第84章 9月17日
意识逐渐朦胧,我缓缓地入睡,但不知是床太软,还是眼睛半夜又疼起来,导致我感到难受。
我在一阵不适中醒了。
然而,当我再次清醒过来,温煦白依旧背对着我躺着。这张大床仿佛天堑一般,我在这端,她在另外一端。
她手中的手机散发出微弱的光,清冷的屏幕光线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仿佛把她本就冷硬的面容映得更加不可接近。尽管她调低了屏幕亮度,但长时间在昏暗的环境下玩手机对眼睛无疑是有害的。
我不禁想到,早在十几年前这个家伙就做了角膜移植的手术,平日裏她也算是爱护眼睛。
我轻轻地坐起身,摸到床头的电源开关,打开了室内的灯。
突然的亮光让她的注意力从手机转移到了我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发现我已经醒了,轻声问道:“怎么醒了?”
我没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醒了,反正就是醒了。
看到我没有回应,温煦白沉默了一会儿,收起手机,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是我的手机屏幕太亮了吗?”
我抿紧了唇,十分严肃地说:“温煦白,你的眼睛没比我的眼睛好到哪裏去。要是有工作,你就去书房处理,躺在床上不开灯看手机,真对眼睛不好。”
上次手术,我的恢复过程很快,加上我的眼睛毛病是基因问题,所以我并不是十分在意。可这次手术,我才知道换个角膜居然这么痛!
更换的角膜简直就是给了人第二次好好用眼睛的机会,我都懂得了这个道理。温煦白为什么会不懂?她不是最爱戴各种各样防护眼睛的眼镜吗?怎么现在还在夜晚关灯玩手机呢?
本末倒置!
我很少会这样严肃,也很少会干涉他人的事情。
温煦白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但她并没有反驳。她默了默,坐起身,她望着我,轻笑说道:“年年是在关心我吗?”
“不。我单纯不想照顾一个瞎子。”我矢口否认,谁担心你了?我干嘛担心你?你要是瞎了,我们就离婚好了。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却没有及时反驳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对她在想什么并不是很感兴趣,我靠在床头,默默地看着外面的夜色。问出了刚才在睡前我最想要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喜欢这裏?”
温煦白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她微微愣了下,正准备回答时,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她有些歉意地看了我一眼,起身接了电话。
我听到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hi,钟总。”
钟总。钟瑾秀吗?ogilvy什么时候和景致金融有合作了吗?如果我的眼睛没有问题,此刻我应该拿出手机来询问蒋爽乐或者是喻娉婷,甚至是苏晏禾。可我现在看什么东西点都还是模模糊糊的状态,那就算了吧。
温煦白工作上的事情,到底是和我没有关系的。
坐在床上,我看着正在不远处打电话的温煦白。她的神情算不上严肃,却也绝对不是平和的类型。在暖黄色的室灯下,我几乎能够看清她眼神中的野心。
有人说,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也有人说,随遇而安。
这两种说法,是没有办法去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都不过是不同的选择罢了。
正如我和温煦白,我也没必要去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农场,不喜欢宁静,不喜欢现状。我只需要知道,她所向往的,是我所不喜欢的,这就够了。
想明白这点,我不再纠结,也不等着温煦白挂断电话后给我一个答案。反正,我早就知道,她和我不会是一路人。
我躺了下去,戴上防护眼罩,试图再度入睡。
然而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越是想让自己睡着,偏偏就越是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室内过于安静,还是因为我瞎了眼睛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温煦白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几乎每一次吸气和吐气我都能感觉到。更远一些,甚至我能隐约听到她电话那头那位传来的声音。
她们在说英文。
我没能听到景致金融的字眼,反倒是不断听到“港城”和“新加坡”这几个地名。
温煦白结束休假后是要去新加坡吗?还是港城?
我的疑惑没有人给我解答,因为温煦白很快地就挂断了电话。偷听的机会已然结束,我微微动了动身体,想要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入睡,可动作间却让我微凉的脚背擦过了温煦白小腿温热的肌肤。
我猛地僵住了。
她什么时候爬到床上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煦白并没有反应,甚至她没有将她的小腿挪开。我刚想把脚抽回去,却在下一瞬间,感受到她的腿夹住了我的脚。
这……什么情况?
虽然她的腿真的很暖和,而我的脚也确实冰冷。可这姿势是不是有点暧昧了?下午互相抱着亲嘴的时候,还能用试探我性取向作为理由,那现在又要用什么理由呢?
我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她率先的反应。
一秒、两秒、十秒,空气是凝固了吗?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啊!
我有点不耐烦,一把将眼罩摘下,睁开眼睛看着温煦白。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还在玩手机!
怎么了呢?你的亲亲室友告诉你,明天黄金要涨到5000了,你连夜加仓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就非要抱着手机和别人聊天呢?聊天也就算了,干嘛还夹着我的脚啊!
可恶的温煦白!
我深深嘆了口气,温煦白听见了动静,终于收起了手机。她意识到我的不满后,低声解释道:“抱歉,我的项目临时出了个舆情,需要立刻处理。”
哦?你刚才不是和钟总聊天吗?
“不是内地的项目,是休假前应该收尾的项目,没想到临时出了点差错。”温煦白再度同我解释。
“是因为你的休假影响的吗?”我出声问道,语气难掩怀疑。
按理说,外企的休假时间不会轻易被打扰,但此刻A国已是深夜,温煦白的手机却不断有信息来。是不是意味着她本不应该休这个假?如果是这样,她留在农场陪着我,是不是耽误了她事业呢?
“这和休假无关。”她的声音带着安抚,拍了拍我们之间的被子,“突发事件是我们无法掌控的。”
好吧。
“我已经处理完了,现在可以关灯睡觉了。”温煦白的手机再度响了一声,她看完消息后,将手机锁屏,放到了一侧。
“温煦白。”在她关灯后,我忽然出声。
黑暗中,温煦白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我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如果工作这么多,我觉得你可以提前结束休假。”没有必要留在这裏陪着我,我不需要人陪。
“年年,这是我今年唯一的假期。”温煦白的声音带着点可怜,若不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定会以为她真的在撒娇。
唯一的假期又怎样呢?你休假还有工作在后面追,这样的话休假根本就休息不好啊。那不如早早的结束休假,等处理好一切工作后,再找个时间休假。
“不过。”温煦白的声音再次想起,她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近乎是疲惫的嘆息,道,“我的假期只到月底,你的眼睛根本坐不了长途飞机,那之后你愿意留在这裏休养吗?”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结束休假回申城上班去了,让我留在农场?虽然你妈妈是好人,奶奶和我外婆认识,但是,但是我不熟悉啊!
我皱了皱眉,立刻摇头拒绝:“我可以在A国内休养的。等到眼睛好一些了,再回国。”
“你自己吗?”温煦白又问。
在黑暗之中,我模糊地感受到了她身体前倾的细微动作。下一秒,她温暖的身子就靠近了我。我感受到了她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
“年年,你自己呆在A国我不是很放心。”
“温煦白,我不是小孩。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过来的。”收起你没有意义的担心,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温煦白这句话,心情瞬间down下去,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如此恶劣的人。
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我的话已经落下了。见此,我抿了抿唇,试图找补两句,可想了又想,却不知道自己能如何找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除了因为早产和基因上带来的毛病,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
没有温煦白的日子,我过得很好。没道理因为身边多了温煦白,我就成了一个见风倒、可怜巴巴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周围一片寂静,农场的夜色深沉。黑暗中的温煦白模糊不清,我的心绪也如同这片黑暗一样混乱。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呼吸声,只有她靠近我时的气息,清晰地提醒我她仍在我周围。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温煦白应该也打算睡了。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低沉,似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嘆息:“我没有不喜欢这裏,只是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裏。我喜欢这裏的自由,可我不喜欢这份自由是以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谁在束缚你?你的爸妈吗?
“农场的生活十分单调,播种、碾压、除草、施肥、收获、中耕、犁地……这些都需要按部就班地去做,每一个步骤都有相应的时节。听起来很有规律,可这份规律之下,就是不自由。”
温煦白的声音又低又沉:“我喜欢挑战,喜欢喧嚣,喜欢向上爬。”
“年年,你当然可以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一切的事情,完全适应自己孤身一人生活。但,我担心你是我的事情。”
我皱了皱眉,感觉眼前人又在这给我诡辩。
“我会申请流动办公,直到你康复为止。”
“温煦白,你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