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幻術
夜裡的山風依舊冷,山中那些詭異的低語卻更甚以往。
幾夜下來,沈悠笙幾乎沒睡好。她實在不敢一個人待在房裡,最後只好抱著枕頭去敲山神的書房。
「笙笙?這麼晚還不睡?」
那聲音溫柔如常。
她垂著眼,不好意思地囁嚅:「我⋯」
「怎麼了?」他招手,神情一如往常的寵溺,「過來。」
沈悠笙乖乖走過去,被他攬坐在腿上。
「笙笙,告訴我怎麼了,好嗎?」
她靠在他懷裡,小聲得幾乎聽不見:「我怕。」
山神笑了笑,語氣溫和:「早說。來,夫君陪睡。」
他抱起她時,眸色卻暗了一瞬。那股狠意只閃了一下便被壓回去。
「乖,睡吧。夫君在這。」
沈悠笙在他的輕哄下沉沉睡去。
夜深後,他離開房間。書房裡燭火搖晃,映出他沉著的臉色。
「主子,」隨從現身,「那幾個老傢伙給夫人下的咒已經清理了,但是⋯有一個逃了但只剩半魂。」
「呵,還真是陰魂不散。」
「主子要親自出手嗎?」
「先不要。笙笙的氣息不穩,我得鎮著。」
他沉聲吩咐完,抬手在空中結印,淡金色光芒籠住整座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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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
沈悠笙醒來時,發現山神還在她身邊。這太不尋常了——他一向早起。
「山神大人?」
「悠⋯笙笙,你醒啦?」
他語氣裡竟有點不自然的停頓。
她懷疑地點頭,下床去做早飯。
可在廚下時,那「山神」竟從背後摟住她的腰。
「怎麼了?」她僵住。
「沒事,不能抱你嗎?」
「⋯可以。」
那力道卻太重了。像在確認她是否真是「活著的」。
早餐時,孩子們坐得端正,卻都低頭不語。
沈悠笙察覺異樣,緩緩開口:「夫君,今日可要下山?」
「不用,今日⋯」
話未說完,她已拔出腰間的小刀,冰冷的刀鋒抵在他頸邊。
「你不是他。」她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顫抖。
那張熟悉的臉,笑了。笑得古怪又不自然。
「悠⋯笙笙,你說什麼呢?我是——」
「你騙人!」無念忽然拍桌站起,眼神像點燃的火焰,「我爹每天都會喊我起床、喊阿妹吃飯!你今天沒有!你不是我爹!」
「呵⋯」假山神笑出聲,聲音像破裂的琴弦,「還以為這群孩子沒腦子,沒想到還挺聰明。」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化作一縷陰風,散成書生的模樣——一張蒼白的臉,一雙死灰色的眼。
「你是誰?」沈悠笙攔在孩子們前頭,眼裡的慌意被逼成鎮定,「山神大人在哪?」
書生歪著頭,嘴角的笑冷得像刀:「他?神死不了,但也不一定回得來。倒是你⋯」
他目光掃過她的頸項,低低一笑,「這脖子,真細。」
沈悠笙沒退,反而往前半步,護著孩子的姿勢像一面盾。
「有種的話,試試看。」
「你是怎麼發現我不是他的?」
那人歪著頭,笑得瘮人。
沈悠笙緊抿著唇,聲音穩得異常:「山神大人只會叫我笙笙,不會叫悠笙;我做飯的時候,他從不會碰我;還有,他,一向早起。」
「呵……」男人的笑聲低啞又帶瘋氣,「年紀不大,腦子倒挺靈光的。這麼靈光的頭腦,挖出來的腦漿肯定很甜吧……哈哈哈。」
那聲笑像骨頭摩擦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沈悠笙的心在狂跳,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眼神卻在催促孩子。
「回屋去。」她低聲。
孩子們立刻明白,腳步輕快卻克制地退向房裡。
男人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小小的身影,嘴角笑意更深,語氣裡透著殘忍的愉悅:「啊……還有小孩呢。這山神可真會養東西。」
沈悠笙手裡的小刀被她握得發白。她知道——不能再退了。
男人盯著沈悠笙的眼神變了,從戲弄變成了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沈悠笙,你知道嗎?」他走近一步,腳步無聲,像影子一樣,「我很欣賞你。這山上那麼多生靈,沒幾個有膽子敢這樣瞪著我。」
沈悠笙緊握著刀,呼吸一寸寸變淺。
「他不配有你。」男人語氣忽然柔了,幾乎像在哄,「你跟著那個假仁假義的神做什麼?他從未告訴過你真相吧?」
「住口。」沈悠笙聲音發抖,但眼神像刀一樣冷。
「他救不了你,沈悠笙。」男人低笑,「而我可以。留在我身邊,這山、這風、那倆小孩,全都能安穩活下去。你只要,不再叫他夫君。」
那一瞬,沈悠笙心裡的恐懼全被怒意壓了下去。她的刀猛地掄起,直朝他頸側劈去。
刀鋒穿過空氣,什麼都沒碰到。
那人依舊站在原地,笑容更深了,「沒用的。」
他伸出手,掌心懸著淡淡黑霧,緩緩靠近沈悠笙的臉,「你這副身體……真好。能容神氣,也能承咒。要不是他先動了手,我早就來帶妳走了。」
沈悠笙強忍著顫抖後退一步,胸口的符文微微發燙。那是山神留給她的護身符。
「別碰我。」
黑霧在她腳邊流動,像活物般盤旋。男人輕嘆:「何必呢?妳若願意,我保妳不死。妳若不願意……就等妳那位神夫君親眼看著妳被奪走吧。」
他聲音越說越低,笑意裡滲著寒意。
沈悠笙倒退時,腳下忽然有一道光紋閃起,像是山神的印記在回應。男人的笑僵在半空,眼神霎時陰沉。
就在此時,他忽然皺起眉,冷聲罵道:「該死的⋯⋯他們這麼不經打嗎?半個時辰都撐不了。」
話音剛落,整座山忽然震動,似有雷鳴從山脈深處滾來。那光紋在沈悠笙腳下亮得刺眼,幾乎把黑霧逼退。
男人抬頭,臉色瞬間變得陰狠,「來得倒快。」
他退了一步,整個人漸漸融入陰影裡,只留一句低啞的笑聲在空中散開:「沈悠笙,下次見——妳就沒這麼好運了。」
光芒一閃而逝,山神的氣息隨之降臨。
山從深處震動起來,連窗櫺都在抖。紅色的囍簾被山風卷起,轟然一聲,屋外金光如瀑。
真正的山神現身時,氣息冷得不像凡間的東西。衣袍未動,自有風雷繞身,指間那點寒光一閃,黑霧頃刻潰散,假山神被逼退數丈,臉色一瞬蒼白。
「你竟敢動她。」山神聲音低啞卻壓著暴烈的殺意,連空氣都顫著。
「呵……」假山神抹去嘴角的血痕,笑得幾乎輕狂,「動她?我只是提前看看這個「容器」罷了。」
沈悠笙被山神護在身後,她能感覺到那股怒氣幾乎實質化。
「你為什麼會變成我的模樣?」山神冷冷道。
「你不記得了?」假山神歪著頭,眼底一抹惡意亮了起來。「你當年成神時,可是踩著誰上去的?」
山神眼神微變。
「當初我們五人並肩,生死與共。你說要渡劫成神,我們為你護法,結果你背叛了我們——」假山神聲音忽高,「一劫天雷下來,你飛升,我們全滅。這就是‘摯友’的下場!」
沈悠笙怔怔地看向山神,眼神裡藏著問與不安。
山神沉默半晌,終於低聲道:「那一劫……我沒有背叛他們。要成神,必須忘卻紅塵往事。他們本該分散氣息,不該強行共渡想一同飛升。是我救不了他們,不是我棄他們。」
「救不了?」假山神冷笑,「你根本沒回頭。你拋去凡名取神號,娶凡妻,活得像個人,連自己曾是誰都不敢提!」
沈悠笙微微顫了一下。她雖知道山神對她的情意真切,可面前的話,還是如針般扎在心底。
山神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笙笙,信我。」
假山神偏頭看著他們,笑得陰森,「還真是癡情。可她若知道自己這具身體的價值,還會信你嗎?」
山神眼神一冷,「閉嘴。」
「哦?你不說,我替你說。」假山神抬手指向沈悠笙,語調怪異地柔了下來,「你這副凡軀,能承天雷、納神咒、鎮陰氣。妳以為他娶妳,是愛妳?不過是需要一個能替他抵劫的容器罷了。」
沈悠笙臉色微白,山神剛要開口,她卻先退後一步,神情困惑又痛苦。
「別聽他胡言。」山神的聲音帶著少見的焦急,「我從未讓妳替我渡劫,妳身上這身骨血,是天選的護靈之體,我守著妳,是因為妳本該被保護,而非利用。」
假山神低笑兩聲:「聽起來真動聽。可妳若跟著我,我能讓妳不用再怕,不用受天命束縛。妳這副軀體本該高於凡塵,而非被他藏在山中當個‘娘子’。」
「你住口。」沈悠笙聲音顫抖卻堅定。
「哦?為什麼?妳不想知道他到底隱瞞了多少?」
山神抬手,一道雷光轟然劈下,逼得假山神向後躍開,臉上笑意未散,反倒更瘋狂。
「你越護著她,就越證明我說的是實話!」他癲狂地笑,「你怕她知道,怕她離開!但我不怕,我要她——我要這副能承萬劫不滅的軀體!」
「你想都別想!」山神怒喝,手中結印,天地之力湧動。
假山神滿臉陰狠,聲音在雷光間回蕩:「等我奪了她的身,我會讓她親眼看著你墜為凡神,再跪在我腳下求她回頭——」
他話沒說完,雷聲炸裂,整片山都被神光覆沒。
沈悠笙幾乎被那光逼得睜不開眼,只聽見山神低聲對她說:「別怕,我在。」
雷光散去,假山神被迫退入陰影,山神轉身抱住沈悠笙,只見她面色蒼白,呼吸微弱,眼皮沉重到無法自持。手指覆上她的脈息,他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危險——假山神在她夢中留下了痕跡。
沈悠笙的意識似乎被抽離了,她眼神空洞,嘴微張,唇色蒼白。那副凡軀如同被掏空,胸口微微起伏,卻帶著燙人的熱氣——高燒不退。
「笙笙……別怕,我在這。」山神輕聲說著,伸手覆在她額頭,手中氣息流轉,像是緩緩輸入生命之力,為她續命。
夜裡,沈悠笙陷入夢境,但這夢卻不屬於她。
夢裡的世界支離破碎,零星場景像是被撕碎的紙片,無頭無尾:她看見山神與那些老傢伙對立,火光映照著山間,山神身影在光影中變得模糊;她又看見山神冷漠轉身,任那些「人」受傷倒下;甚至還看到他離開她、消失在紅塵之中。
每一段都帶著假山神編造的詭譎氣息,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嘲弄她的無力。沈悠笙感覺心在被掏空,頭重腳輕,手腳發燙,整個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折磨,甚至微微發燒。
「不……不是真的……他不會……」她在夢裡低語,聲音淒弱卻被零碎畫面吞沒。
假山神的聲音回響在夢中:「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守護的‘真相’……你還要跟著他嗎?」
沈悠笙眼前浮現無數零散畫面,卻又無法拼接成真相,心神被控制得幾乎麻木。然而,就在她以為永遠無法辨別真假時,夢中的山神——那被假山神扭曲的畫面裡——突然說出一句話:
「笙笙,即便全世界誤解我,你也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句話如同破冰的暖流,她的心跳猛地一震,意識深處被點亮。她忽然察覺:這些場景不連貫、表情不對、聲音的情緒與真實山神不符——這全是幻境,是假山神的編造。
「不……不是……假的!」沈悠笙心中低喊,一股力道自心底升起,像是抓住了自己的靈魂,她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真正的山神,眉目如刻,額間的青絲微亂,氣息仍然穩定而深沉。山神微微俯身,握住她的手,氣息輕撫過她的胸口,暖流瞬間撫平她體內的虛弱。
「笙笙,你醒了。」山神低聲而堅定。
沈悠笙淚眼朦朧,卻感到胸口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她微微抓住山神的手臂,聲音低弱卻堅定:「山神大人……我知道……這是假的……」
山神輕輕抱起她,手指依舊緩慢輸氣續命,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怒意——那假山神,不僅觸碰了她的身體,也想操控她的心,而他,絕不允許。
沈悠笙靠在他懷裡,緩緩閉上眼,第一次感受到,即使身體被削弱、被夢境操控,她依舊可以倚靠這份信任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