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の妻

07 成婚

07 成婚

07 成婚

時光荏苒,沈悠笙的二十歲生辰將至。那也是山神曾說過「會來娶她」的日子。

生辰前一週的夜裡,月色昏沉如水。

沈悠笙整日都異常睏倦,飯後便打著哈欠早早上床。兩個孩子還以為她生了病,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會寄信,也不敢半夜上山,只能在屋外乾著急。

夜深,蟬鳴不停,風穿過窗棂,樹葉摩挲出細碎的聲響。秋夜的氣息裡透著寒意,冷得像提前降臨的冬。

「笙笙……」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霧氣似的溫柔。

沈悠笙迷迷糊糊,把被子往上扯蒙過頭,含糊地嘀咕:「無念……別吵,讓娘親睡。」

「笙笙,看著我,是我。」

那聲音近得像貼在耳畔。她下意識掀開被子,對上一雙溫潤卻深不見底的眼。

「山神大人?」沈悠笙瞬間清醒,慌忙坐起。

山神微微頷首,唇角帶笑:「笙笙,下週生辰,對吧?」

「是……沒錯。」

「記得我曾說過什麼?」

「您說……要來娶我。」

「對。」他語氣極輕,「笙笙真乖,還記得。我會按時來迎你。嫁妝不需太多,但是紅妝、紅蓋頭是必要的。」

「知道了。」

他忽然問:「今天很累?」

她愣了下:「是……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昏昏沉沉的。」

「那不是你的錯。」他語氣沉了幾分,「最近外頭不太平,那些東西想動你。我已佈下結界,但你要聽話,別出門。院外一步都不許,懂嗎?」

沈悠笙點頭:「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乖,別怕。好好睡,我會在。」

他伸手替她拉好被角,掌心輕拍著她的背,力道極輕。拍著拍著,她便沉沉睡去。

等她氣息安穩,他才起身,推窗而出。

夜風掠過,他衣袍微動,瞬間落在山巔。

「主子。」一個黑影現身。

「結界佈好了?」

「佈好了。那群老東西暫時感應不到夫人。」

山神神色冷了幾分:「他們越來越放肆。本座的妻子,也輪不到他們指手畫腳。」

「主子說的是。不過他們似乎在干擾夫人的磁場,讓她昏睡。」

「哼,看來是忘了我怎麼拿回這片山的。」

「主子要現在出手嗎?恐怕會耽誤成親。」

他沉思片刻,收了殺氣,聲音低沉:「先讓他們蹦躂著吧,等我迎娶完笙笙,再算總帳。」

「遵命。」

黑影隨風消散,山神抬頭望向遠處的山下,神色柔了幾分。

「再等幾日……我的笙笙,就要回家了。」

翌日清晨,沈悠笙被一陣馬蹄聲吵醒。

她揉著眼,昏昏沉沉地披上薄外衣走出房門,才踏進廳堂便怔住——滿屋皆是嫁妝,紅木箱、金線緞、首飾,玲琅滿目。

羅漢床上,太子正悠然品著茶,神態溫潤,笑意藏在眉眼間。

「小悠,醒了?」

「太子哥哥?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也順道給你添些嫁妝。」他語氣溫柔得彷彿只是閒話家常。

沈悠笙有些慌:「哪用得著這些……有喜服、蓋頭就夠了。」

「那怎麼成?」太子放下茶盞,聲音輕而不容辯駁,「你好歹是孤的義妹,若婚事傳出寒酸,傳出去可不好聽。」

「可也不用這麼多吧……」

「不多。」太子含笑,語氣卻帶著皇家一貫的堅決與優雅「明媒正娶的妻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孤已派人趕做喜餅與襯禮,會在成親前三日送到。」

「太子哥哥——」

「別推辭。孤知道妳心思清簡,但這世道總愛看熱鬧。讓他們知道妳是被正禮迎娶的,誰也別想妄語半句。」

「哎呦,小妹,你就別跟太子哥哥矜持了。」沈珩之插話,笑得一臉無賴,「他可有錢得很,你要啥開口就是。」

沈悠笙笑著瞪他一眼:「二哥,你這嘴就不能安靜會兒?」

太子輕笑著搖頭:「孤倒覺得沈珩之說得沒錯。妳若真有想要的,儘管說。」

「真沒有,哥哥們都給得太多了。」沈悠笙坐下,笑意裡有一絲靦腆。

三人一下午都在廳裡閒話,聊著童年在宮裡的玩鬧、幼時鬧出的笑話,也說起這些年的變化。外頭陽光溫柔,無念與無音在院裡追逐,時不時跑回屋裡練字、喝水,又乖又靜。

太子看著他們,眼底有幾分讚賞:「小悠有這兩個孩子,也算上天眷顧。懂事、自律,不必費心。」

「是啊,都挺乖的。」沈悠笙笑著回。

沈珩之伸了個懶腰:「真好啊,不用挨疼就能當娘。小妹你這福氣,真讓人眼紅。」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他腦袋就挨了沈悠笙一拳。

「管好你的嘴!孩子還在呢,胡說什麼?」

「我說的是實話嘛……」

他滿臉委屈地揉著頭,模樣滑稽得連太子都忍俊不禁。

笑聲在堂內迴盪,紅緞的光隨風微微搖動,像是暗示著命運的絲線正被誰靜靜牽起。

沈悠笙坐在梳妝鏡前,娘親正替她描眉、抹粉。她不常化妝,指尖微顫,連氣都屏著。屋裡香氣氤氳,紅燭燃得旺盛。

二哥屌兒啷噹地推門進來,笑嘻嘻地湊近:「呦——這哪家的姑娘啊,這麼俊俏?」

「二哥,別逼我在大婚這天打你。」

「別別別,這說的可是實話。來,二哥給你擦個口脂。」

他話是玩笑,動作卻難得認真。擦完後,他退後幾步打量著穿鳳冠霞帔的妹妹,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不捨:「小妹啊……」

沈悠笙轉過頭,笑中帶淚:「我都沒哭,你哭什麼?我大喜的日子,哭什麼?」

二哥撇撇嘴沒再說話,只站在旁邊默默看著。

隨著嗩吶聲響起,紅燭火光一顫,整個屋子都染上喜氣。沈悠笙被大哥攙扶著走出房門,裙擺拖地,霞帔灑著光。她上了喜轎,轎簾垂下,外頭喧鬧起來。

馬車一路顛簸上山。過去那座三合院如今張燈結綵,門口掛滿紅燈籠,窗上、門邊、院牆,全是「囍」字,就連屋簷間也用紅布條交錯成囍。

「娘子下轎!」媒婆尖細的聲音響起,讓沈悠笙心頭一緊。

忽然,一隻手從轎簾外伸進來,掌心溫熱。

「笙笙,我的娘子,來吧。」

她伸手回握,手心的溫度穩住了心底所有慌亂。

「笙笙,不怕,我在。」山神低聲在她耳畔呢喃,那聲音輕得像風,卻足以讓她重新挺直脊背。

她踩著紅毯一步步往前走,地上、牆上、空中,全是成雙的紅與喜字。每一步,都是新生的開始。

鼓聲震天,嗩吶與鞭炮聲混成一片,山風都被染上紅色。紅毯一路延進院中,兩旁的村民跪拜恭迎,口中喊著:「恭賀沈姑娘、恭賀山神大人——!」

沈悠笙雖蒙著蓋頭,但仍感覺得到那份熱烈與敬畏。山神的手始終穩穩托著她的手,引著她跨過火盆、踏上紅毯,步步皆穩。

「一拜天地——!」

焰火齊放,金光灑落。

「二拜高堂——!」

沈父與沈母坐於上位,皆紅著眼眶。沈母抿唇強忍著淚,直到女兒與女婿同跪,才輕聲呢喃:「好,好孩子。」

「夫妻對拜——!」

沈悠笙微低著頭與山神對拜,蓋頭下的她看不見他的神色卻能清晰感覺到他的笑意與愛意。

太子穿著一身金縷朝服,親自上前舉杯:「今日小悠出嫁,孤親來賀!」

群眾立刻齊聲道賀。太子舉杯一飲,笑著對山神拱手:「山神大人,從此還望好生待她。她性子軟,不擅爭。若有誰欺她——」

山神接過話,淡淡一笑:「本座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太子頷首,眼底終於鬆開一寸牽掛。

院外人潮擁擠,村民們不敢進屋,只遠遠跪在門外。有人壓低聲音:「沈姑娘真是好命啊,竟能嫁神為夫……」

「聽說山神長得好似人間仙,不知可是真的?」

「噓,小聲點,別亂說,這可是神婚。」

在這一片恭賀聲裡,一道冷聲卻不合時宜地響起——

「神?呵,也不過是個山裡的野神罷了。」

人群微微散開,顧嫣然一襲淺金衣裙,笑意薄冷。她上山,本只是想看笑話,卻沒料到這婚禮竟排場如此盛大。

「倒是會裝,」她慢悠悠走上前,語帶刺意,「沈家還真能為了個『義妹』勞動太子殿下親臨。也不知這婚,圖的是誰的面子。」

太子的笑意瞬間淡去:「顧氏小姐,今日是喜日,慎言為上。」

顧嫣然抿唇,仍不甘:「小女只是覺得可惜。沈姑娘不過是仗著好皮囊罷了。」

她的話像是暗針,這句話明挑著,場內頓時壓了一瞬。

沈悠笙蓋頭下的手指微微一緊,山神卻忽然牽過她的手,輕輕回握。

「夫人,別理塵世螻蟻。」他的聲音溫淡,卻足以讓空氣冷了半寸。

下一刻,風起。院中紅燭齊亮,鞭炮再燃,顧嫣然原本貼身的金絲衣裙竟被風吹得狼狽後退,差點跌倒。

眾人驚呼,她卻只能強撐著笑意退到角落。

山神的視線輕輕掃過,語氣不重:「本座的妻自不用誰過多管束。」

那氣勢並非怒,而是神威。誰都不敢再言語。

太子舉杯一轉,笑聲重新響起:「好!再賀一杯!今日是孤義妹大婚之日,諸位——共歡共享這福份!」

歡呼聲再起,紅光滿天,沈悠笙的心終於安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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