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我以为你跑了呢
在那样的日子里不知漂泊了多久,裴影也不知道裴小意究竟经历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总之,他把她带回去了。
哪怕只是一堆骨头。
葬在爹娘身旁,想着下辈子再不能分开了。
“之后,你就开始找那些商人的麻烦了?”白桃问道。
裴影换了个姿势躺着,底下的干草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折断,他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缓缓飘出来,爬进白桃的耳朵里。
“我把那些姑娘们都救了出来,从她们的口述中,我拼凑出了一条令人发指的线索。那些商人常年在外行商,有着庞大的人脉和巨额的流动资金,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谁也不会嫌钱多,而买人卖人,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更深得一些人的喜爱。”
白桃明白,当一些人满足了自己的需求,钱不愁花,时间也够用,就会衍生出另一种不可为外人道的想法。
一些极端的、可怕的想法。
那些姑娘们不是人,在他们眼中,那只是漂亮的没有灵魂的玩具,可以供他们获得异样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也可以供他们获得更高的权势和利益,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用钱能摆平的事,都不是大事。
很显然,裴影是那种用钱也摆不平的人。
白桃知道必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她也不是那种闭上耳朵遮住眼睛就可以当做那些事都没有发生的人,只是当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真正感同身受。
她坐在火堆旁,前身暖和甚至有些发烫,后背隐没在黑暗里,一阵阵冰冷顺着脊背爬上她的头顶。
她看起来像个没心肝的人,刚才的一瞬间她竟然还觉得并不是只有自己那么惨。
白桃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么热的天里,她竟然出了一手冷汗。
“你怎么了?害怕了?”裴影虽然处在黑暗里,但看白桃的面色,似乎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不由得有些担心,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和他先前救的那些姑娘们差不多,一张脸上满满的是涉世未深四个字。
白桃摇了摇头,没吭声。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更何况你也猜到了,我不杀人。”
“那些人都是死于自己的恐惧之下,跟你没有关系。但如果不是你,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干了多么丧尽天良的事。”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的脑袋?”
“不想知道。”白桃摇了摇头,一双眼睛望进黑暗里,说道:“我师兄从来没有提起过赏阁有你的单子,说明赏阁不接。你的脑袋肯定很值钱,可连赏阁也不愿意接的单子,要么是这个人太厉害,要么是这个人不能杀。”
裴影砸吧了一下嘴,嘴里头还有刚才吃的那只野山鸡的滋味,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竟然连赏阁都知道,看来也不是什么不经事的小丫头。不过赏阁不接我的单子,倒是很令人意外,这么说我在赏阁的名单上还是有些份量的。”
“这次的武林大会有官府的人插手,但我们一直没找到官府的人在哪里。参加武林大会之前,我们先拿到了流程,流程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是第三道关卡,我师兄是赏金猎人,如果真有你这么个江洋大盗,我师兄必然知道,你也不会到现在还在雁鸣山劫掠商人。”
“他们倒是给我安了个好名头。”裴影嗤笑一声。
“你动了他们的人,他们要借这次武林大会除掉你。”
裴影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知道。”
“你如果今晚不来,我们也抓不到你。”
“半刀堂那几个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自己的同门师弟都能下得去手的人,没资格在这个江湖上混。”
白桃张了张嘴,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在兽林中做的事,但看刚才柳如渊的步步杀招,她就猜了个一二。
“为民除害?”
裴影想了想,说道:“也不算是,只是人该有一个准则,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们都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该受到良心的谴责,就该这辈子都活在黑暗和阴影里,他们不配站在阳光下。”
“可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却还是要承受这些黑暗吗?”
裴影听着白桃那有些虚无缥缈的声音,不由得闭了嘴,眼神也跟着沉重下来,他有一种直觉,白桃马上要说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给他听了。
果不其然,白桃仿佛已经忘记了边上还有一个人,自顾自地盯着面前那堆火说了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原本生活的家庭中,父慈母爱,可后来生活的琐碎和柴米油盐慢慢磨去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变得无法控制情绪,易怒、挑剔,稍有不顺就破口大骂,甚至只要手边有什么就拿起来打,打得遍体鳞伤还不够,不让吃饭,跪在门口。”
“哪儿有这样的父母?”裴影皱了皱眉,但随后又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嗤之以鼻,不能因为他的爹娘好,就认为所有的爹娘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好,以偏概全,不合适。
白桃没有理会他,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着:“她那时候没法脱离爹娘自行生活,只得默默忍着。终于有一天,爹娘和离了,那一年也正好是她成人的一年,她从家里搬了出去,不向爹娘要一分钱,直到爹爹又娶了一个后娘,那个家就再也容不下她了。”
“那……她娘呢?”
“走了,连她的电……嗯,信都不愿意回。”白桃摸了摸眼眶,还好,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也太绝情了。”
“是啊,太绝情了。”白桃感叹了一句。
这世上的惨相大多不同,但痛苦却有共通之处,裴影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可转念一想,又不是白桃的爹娘,他安慰她做什么,倒是应该安慰那个没有爹娘疼爱的姑娘。
“那后来呢?你朋友去哪儿了?”
白桃歪了一下脑袋,看向裴影,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裴影听错了,随后从昏暗的空气中传过来三个字:“她死了。”
裴影彻底闭了嘴。
“她租了一个小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在里面,不巧碰上了窃贼入室,一刀捅在肚子上,血染了大半个地面。”白桃低下头来,双手捂面,隐约从手掌里面传出些许抽泣的声音:“她才刚刚将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一些,她没有做过坏事,路边碰上流浪的猫狗都会施舍一点吃的,可为什么老天爷不分给她一点好运?”
裴影思索着,他有些不太擅长安慰女孩子,用那条没伤的胳膊挠了挠头,他想过去摸摸她的头,像以前安慰小意那样,可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这本来已经是孤男寡女了,再靠得那么近,就算没人看见,心里也有点过不去。
“大概……老天爷给她的运气都在后半生。”
“后半生。”白桃从手掌里头抬起头,喃喃了这三个字,随后扯开嘴角竟笑了出来,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着实有点瘆人,裴影忍不住压了压紧张的喉头。
他知道自己脑子一抽说错话了,那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哪儿来的后半生?
原本,裴影以为她要说的故事是她自己的,可故事内容与她的身世全然不符,白正良和林琦君只有她一个女儿,这二人还在的时候,就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更没有和离一说。可白桃这个讲故事的情绪,又让人以为她说的就是自己的故事,着实令人费解,最后裴影不得不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
白桃把别人的故事代入了自己,嗯,是个善心的好姑娘。
跟他的小意一样。
“你说的是对的。”
“啊?”
白桃冲他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说道:“谢谢你。”
裴影一头雾水,点了点头,突然有种这丫头是不是吓傻了的错觉。
天亮的时候,漆黑的山洞里总算有了一点能见度,白桃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裴影的衣服,撅着一张小嘴,眼圈还红红的,似乎在做什么梦。
裴影稍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挑了一下眉毛,这小丫头包扎伤口的手艺还凑合,地上的火堆早就已经灭了,剩下一堆灰黑的痕迹。
柳如渊的刀法大开大合,来势凶猛,但到底是精神不济的情况下施展的,若是正常状态下,他这条胳膊恐怕就不能要了。
裴影动了动胳膊,疼痛旋即传来,但好歹还能凑合用。
他出去抓了些野味回来,还带回了一些水果和干净水,刚进山洞里,就看见白桃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我以为你跑了呢。”操着一口懵懵懂懂初醒的奶音,白桃微微嘟着嘴。
“这是我的窝,我东西都在这儿呢,能跑哪儿去?”裴影走过来,踢了踢白桃的膝盖,说道:“别懒了,快起来做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裴影翻了个白眼,用指头戳了戳白桃的额头:“小丫头,你别是傻了吧?我在他们眼里可是江洋大盗,没杀了你算不错了,你还想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