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小意一定很可爱
白桃没搭理他,兀自拿着剑柄给野山鸡翻了个面,未加佐料的肉香顺着飘了出来,裴影本能地嗅了嗅,随后头一瞥,看见了自己那张破烂桌子上消失无踪的野山鸡。
他将脑袋往后一仰,不轻不重地嗑在后头的破枕头上。
“感觉怎么样?”白桃淡淡问道。
“挺香的。”裴影答非所问。
白桃愣了愣,旋即轻笑一声:“一会儿就能吃了。”
“我以前也烤过野山鸡,怎么烤不出你这个味道?”
“我是厨子,你不是。”
裴影适才支起那条没受伤的胳膊,随后看到自己上身的衣服换了,连伤口也重新上药包扎了,捏着袖子问道:“你给我换的衣服?”
白桃瞅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这破地方还能鬼给你换吗?”
裴影也不知怎么的,听到这句话也不生气,扯了扯嘴角,用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要真有鬼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看来白明轩确实对你不好,昔日白正良捧在手里握在心上的大小姐今日在白明轩手里竟然是个烧火丫头。”
“刚才那些都是我编的,你听听就算,我师兄对我还是很好的。”白桃从怀里掏出一瓶调料,弯着腰,一边小心转动着剑柄,一边将调料均匀撒在野山鸡上。
纯天然的料粉,带着原汁原味的山鸡肉味,灌满了这个贫瘠又逼仄的山洞,裴影原本不觉得饿,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水,伸手轻轻捂住肚子,只听得里面适时传来了一声微响。
裴影有些尴尬地看向白桃,却见她好似没听见,心里才稍稍有些安定,正准备说些别的什么的时候,就听白桃问道:“饿了?”还没等他张嘴解释,又听那丫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马上就能吃了。”
得,一世英名尽丧。
要说白桃的手艺好呢,一大只野山鸡,裴影吃了大半只,若不是咬不下那鸡骨头,恐怕连渣子也剩不下。
“看你那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年没吃饭呢?”白桃啃掉了一只鸡腿,正小心捏着鸡翅膀慢慢嚼着。
扔掉手里的骨头,裴影很是粗鲁地拿袖子擦了擦嘴,仰面躺在那张铺满干草的木板**,发出一声又长又细的喟叹:“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烤鸡,应该还是在我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我娘做的叫花鸡。把一整只鸡开膛破肚的洗干净,肚子里面塞满肉丁、虾片、香菇还有笋片,外头裹上黄泥,扔进炉灶里头,等熟了,摔碎黄泥,啧……那滋味……比你这烤的野山鸡还要足不知道多少倍。”
白桃将鸡骨头扔进火堆里,抹了抹嘴,说道:“你娘做的,和我做的,当然不能比。不说味道怎样,单论这里头的感情,我就比不上你娘做的,毕竟我和你今天晚上才算认识。”
裴影笑了笑:“小丫头片子,想得倒挺通透。”
“你别看我小,好歹我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通透一点才活得久。”白桃说着,又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柴火,火势稍稍起来一些,将山洞照得通红,也将裴影那张苍白的面目也照得红润了些,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就连映照在洞壁上的影子也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坐着的影子晃了晃,然后开口了:“你为什么劫掠那些商人啊?”
裴影一开始没说话,白桃甚至以为他睡着了,扭过头去才看到裴影的双目好似没什么神采,不知道看着哪里,眼神飘忽着。
“喂!”白桃声音稍大了些,将裴影惊得一激灵,方才回过了神来。
“因为他们该死,可我又不想让他们那么简单地就去死,他们该背负所有的恐惧和愧疚,他们该在最阴暗最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终老余生。”裴影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个字仿佛都饱含鲜血,那里面不知浸透了谁的泪,酸涩又疼痛,又似是将谁的血肉硬生生割开,露出里面鼓动的血脉,还有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分明是黑的。
“深仇大恨?”白桃歪了歪头,随后拿着一根木柴捅了捅火堆,火星子从里头飘出来,像是躲在草丛里的萤火虫,受到一点点惊吓就将所有的光亮都释放了出来,又在顷刻间湮灭。
“其实按理说,我也应该跟你一样去报仇雪恨,去找那些逼得我家破人亡的人……”白桃顿了顿,一瞬间有那么些酸涩,喉咙梗了一下,随后挤出来跟她前半生毫无关系的两个字:“偿命。”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裴影问道,白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随后听到裴影略带着些促狭意味的语气在山洞里面绕了一圈,钻进白桃的耳朵里:“是因为你武功低微吧?”
白桃瞪了他一眼,虽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却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还是她根本不是白桃,她是个小偷,偷了白桃的爹娘、师兄和名字,她内心里没有那些深不见底的仇恨,她的性格里只有随遇而安四个字。
“我现在的生活都是向上天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拿回去,我不想任由自己沉沦在无尽的鲜血和仇恨当中。你可以说我不思进取,也可以说我忘恩负义,可我能活下来已经是爹娘拼了命换来的运气了,我不舍得糟蹋。”白桃愣愣地向前看着,两团火焰在她的双目之中灵动地跳跃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被火烤得有些发烫的面颊,回头问道:“我要睡了,你这还有别的被子吗?”
裴影呆愣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一堆衣服,说道:“被子没有,你拿我的衣服去盖好了。不过,你不打算听我的故事了吗?”
“怎么着?想说了?”虽然有些嫌弃,但白桃还是挑了一件稍厚一些的衣服,寻了一处干净地方,挑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躺了下来。
“我小妹叫裴小意,算起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或许还比你大那么一两岁。”裴影缓缓说着。
裴家一家五口,爹娘大哥和小妹,再加上院里的那条大黄狗,不算很有钱的家,却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家。
小门小户,做一点小生意,有点闲钱,和邻居关系也融洽,有个麻烦事都能伸手搭一把,爹娘恩爱,兄友妹恭,也算和和美美。
可谁又能想到,一场原本应该开开心心的花灯节,却成了一家子的劫难。
裴小意不见了。
当时牵着娘亲的小手,在人群的挤压之中悄悄散开了,再然后,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而后,报官,官府虽然受理了,却并没有尽心,因为往年的人口失踪并不在少数,官府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管这种平民百姓的小案子,问了裴小意的外貌特征和失踪之前穿的衣服便打发了爹娘。
一夜白头。
钱大把大把地扔出去,却好似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爹娘先后离世,临终前的遗言仍旧是要他找回裴小意,无论是生是死,总得看到人,总得带回家。
裴影这些年来,辗转多处,他干过很多事,也拜过很多师父,也受过骗,也喝过地沟里的水,吃过垃圾堆里的食物。
最后,发现了一个女人。
不,准确来说,是发现了那个女人耳朵上的一对耳环,那是娘亲亲手做给小妹的,这世界上只有这么一对,再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跟踪了那个女人,跟到了那个女人的家里。
“小意一定很可爱吧?”白桃轻声问道,像是突然穿过弄堂的风,来得突兀,也来得及时,将快要在痛苦海洋中窒息的裴影拉了出来。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沙漠中行走的人终于喝上了一口水。
裴影的声音变得柔软下来,那些刺全都缩了回去,好似刚才那张狰狞的脸不是他的,白桃悄悄松了口气。
那女人的丈夫是个行商的,听说在外边的名气还算不错,生意做得很大,家产丰厚,也很疼那女人,但也有传言他的钱财来路不正。
空穴来风,未必是假的。
裴影一路查了下去,却查到了满目血腥,那大概是无间地狱,不,无间地狱见了它,恐怕都得退一步。
那些姑娘们,小的有七八岁,大的也有十八九岁,涉世未深的眼睛里装着这辈子的绝望和恐惧,那是从心底里散出来的黑暗。
她们说,是在街上好好走着的时候,被人从后头蒙了脸。
她们说,她们会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卖给有钱人,给他们做奴,生死由他们定。
她们说,好些姑娘都死了,尸骨无全。
“我在一个乱葬岗找到了小意,尸骨上的蛆早在几年前就化成了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白骨穿过黄土,上面还挂着一块碎布,像是招魂幡一样。要不是小意小时候因为调皮摔断过腿,我甚至都认不出那是她。”裴影轻轻说着,黑暗之中,白桃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去看他,想给这个大男人留一点尊严。
“他们确实该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