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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半月后,剑南观察使亲临普州,追问此事,不问青红皂白,先让将康成关押起来,并责令刺史乐阐严厉处理此事。乐阐无奈,只好遵从上面的命令,将康成囚禁到州府大牢,等候朝廷秋后发落。 贾岛知道,康成向来以耿直的性格赢得诸位同僚的认可,这次事件完全是康成没有遮拦的嘴招的祸,其实也没甚大事。事后,大家也都有救他之意,偏偏没有一人敢于言语。贾岛想,佛教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可它的教义常常优于道教,确实不该全盘否定,实是当今皇帝武断行事,一意孤行,才导致全国佛界惨遭横祸。只不过,贾岛将想法藏在心里,并没有说出来,否则可能就会和康成一样,遭受牢狱之灾的。他对康成十分同情,甚至觉着,牢里囚禁的不是康成,而是他自己。他想,我如今也这么大年纪了,不能眼看着年轻的康成因说话的随便而酿成大祸,便亲自出面和刺史乐阐商议此事。 为了使康成尽快逃脱牢狱之灾,贾岛还特意上书刺史乐阐一首《上乐使君救康成公》。其诗曰: 曾梦诸侯笑,康囚议脱枷。 千根池里藕,一朵火中花。 先是一个十字句,以梦领起全诗,表达自己的意愿,可谓含蓄。梦中有救康成的事,亦有对他的品评。他用这一典故,意在讽谏使君用人当有始有终,可免为人笑。言外之意是说,使君不应当下康成于牢狱。用典比直谏含蓄有效,又有全身避患的作用,也颇有贾岛让纠曹时“战战复兢兢,犹如履薄冰”的为官体验。 费尽口舌,乐阐终于有了恻隐之心,也明白了贾岛力劝自己放过康成的一片苦心,这不仅会救了同僚康成,又能使自己在普州的声望再次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不由对他也暗自感激。他诚恳地上书剑南观察使,说了康成平日为官的清廉,处事的公正,先将他美美实实地赞扬一番,接着说他这次无意的话语酿成此祸。其实,他的心中对朝廷是非常忠诚的,如果因这事让他遭受牢狱之灾,那可真是冤枉他了。 上书的同时,乐阐刺史又给观察使暗地使了三百两白银,那位大人才糊里糊涂卖了人情,使康成的事得到通融。 数日后,康成的事终于得以平息,大家一下子轻松下来,康成也多次对贾岛表示感激。可是,康成的这次遭难,又使他不由想到了远在果州的僧友宗密他们来。他来剑南多年,也没有和其他僧侣亲密来往,如今令他挂念的,就是宗密禅师和他的师父圆禅师。灭佛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知他们怎样才能避过这一飞来横祸。 于是,贾岛向刺史乐阐请了假,悄悄去了果州,到荐福寺探望宗密禅师。令他遗憾的是,果州的情况比普州还惨,果州荐福寺的宗密禅师经不住灭佛的折腾,含恨而亡,葬于寺后荒山上。听宗密禅师已还俗的徒弟鉴玄说,由于灭佛,长江县鹫峰寺的圆禅师也突然不知所踪。如今,鉴玄被迫还俗,暂居在果州城外一个荒避的村子里。 僧友宗密禅师是正月圆寂的,至今已有半年时间了。想到他的溘然长逝,贾岛百感交集,痛不欲生。当年的甘露事变,宗密禅师潜回普州,曾逃过一劫,谁知数年之后,还又没能逃过武宗灭佛的魔掌。难道这就是佛家的宿命轮回?难道这就是佛家在普度众生么?想着宗密禅师悲惨而无奈的晚年生活,他禁不住老泪纵横,一首《哭宗密禅师》就依着他悲痛的情绪涌了出来。诗中写道: 鸟道雪岑巅,师亡谁去禅? 几尘增灭后,树色改生前。 层塔当松吹,残踪傍野泉。 唯嗟听经虎,时到坏庵边。 回到普州,贾岛大病一场,经过数月的医治,病虽然好了,人却一下子憔悴了,变得苍老起来。 数月时间在贾岛小病缠身的日子里艰难的度过,贾岛明显觉着自己老了许多。 这段日子,乐阐父子、参军康成等一些同僚,常到家中看望贾岛,劝他好好养病,早日到府衙共事。同时,他的新交苏绛秀才也是一日三登其门,替他做些日常事务,帮他誊抄诗词文章。贾岛感激不尽,夫人刘氏也是万分高兴,常常做许多好吃的款待他。 家中老驴似乎经不住盛夏的燥热,或许是真的老了吧。最近,它的食量一天比一天少,有时甚至一口草料都不吃,只是喝些清水。他们平日并不留心,如今看着它一天只喝一些清水,贾岛也开始焦虑起来,再一细看,不由一阵惊悸,往日光若黑缎的毛皮,不知不觉竟变得稀稀拉拉,驴也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看着眼前的情景,贾岛不由又思绪万千了。他的《诗格》《诗卷》已经完成,如今也的确别无他求了。只是,不知自己的诸多师友都干些什么,他们的生活是否平静安逸,他们是否还在为人生、为仕途日夜奔波? 七月流火炙烤着普州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贾岛整天待在屋中懒得出去,那天,苏绛见他老是这样静静地呆着,就怂恿他到南楼纳凉去。贾岛微微笑笑,也不多说,就拄了一根弯曲的竹杖,随了苏绛往南而去。 时间已是下午,街上比家中还热,空气也热烘烘地让人难以喘息。好不容易到了南楼,那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家或许经不住今日的燥热,纷纷躲到家中凉檐下去了。 这时,天空飘过几丝微风,俩人不由觉着浑身透凉,高兴得连话语也多了起来。他们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只觉着风越来越大,路旁的树枝在风中乱舞,甚至呼呼作响。俩人不由抬头一望,只见黑云已涌聚了半天,眼见就是一场骤雨。他们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又踅身向北,急急地往家中赶去。 不一会,星星点点的雨滴摔下来,跌到地上就是铜钱大小的黑斑,接着,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密的让人睁不开眼。顷刻间,街道上起了积水,倾盆大雨随即浇透了贾岛苏绛二人。他们逃命似的回到家中,早已成了一对落汤鸡,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甚至,贾岛手中的拐杖啥时丢了都不知道。恼得苏绛连连怪怨自己多事,不该让贾岛遭受此罪,刘氏也一旁嗔怪,说他们活了一把年纪,偏偏一副孩子的性情。贾岛并不还话,只是嘿嘿嘿地傻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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