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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贾岛一听,脸上一阵火辣辣地激动。他想,我初来普州,甚至还叫不出各位同僚的名字,他们却对自己信任有加,甚至不顾各自的升迁,一味地依附乐阐刺史。他心中无限感慨,只是,自己对仕途的升迁并不迷恋,如今六十多了,他也不再想什么好事了。此刻,他认为最主要的,就是做好他的州中事务,并尽快将《诗格》写完,将自己的《长江集》整理出来。 这么想着,贾岛连忙站起身,向大家抱拳一揖,诚恳地说: “荣得诸位同僚信任,贾岛不胜感激,在这里先谢过各位。只是,大家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才学疏浅,能力有限,实在无力受此重任啊。” 众人听了不由一愣,别人巴不得早日升迁,可他怎么与常人不同,面对仕途的荣升,他非但不高兴,而且还连连推诿。于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布满了疑惑。 乐阐也是满腹疑问,他看着贾岛,不解地问: “贾大人,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捉摸不透了?这世间哪有给官不要的道理呀?” “呵呵呵,各位过虑了。”贾岛微微一笑,说,“我如今年过六旬,瘦弱多病,身体也不大好,已自觉一日不如一日,与其让我占着那个位子,还不如腾出来让给年轻人。我如今到普州任职,并不在乎荣辱升迁,这些事在我的心中早已淡若清茶了,我现在渴求的是清静安逸。” “哦,蜀相诸葛孔明,为蜀汉基业操劳一生,最渴望的是宁静致远,浪仙仰慕的是清静安逸,真可谓如出一辙,志存高远啊!” 见许多人还是不解,贾岛若作沉思,少顷,一首《让纠曹上乐使君》便吟了出来。 战战复兢兢,犹如履薄冰。 虽然叨一掾,还似说三乘。 瓶汲南溪水,书来北岳僧。 戆愚兼抱疾,权纪不相应。 诗中说,自己担任司仓参军已不错,甚至已感到谨慎不安了,若再有大任在身,他更不会奢望的。同时,他的另一层意思是,自己的《诗格》还没完成,现在应腾出时间来做这事的。诗中佛家自足的那种境界,更让人听了敬仰。接着,他又婉言地说,自己一生的兴趣全在茶道和僧侣之间,而并不在宦游之中,而且他拙于应对,身体也不好,常常生病,确实不能胜任纠曹一职。 在众位敬佩的眼光里,刺史乐阐也不再让贾岛为难,就随其心愿,让他做了司仓参军。刺史乐阐由衷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难为你了,你就做你的司仓参军吧。不过,我们可以给你行一切方便,若有什么困难,或者请求,尽管说出来,大家一定鼎力解决。” 贾岛对乐阐又是不胜感激,大家却对他充满了无限的敬意。 普州是剑南大镇,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两条并不规整的大街,沿着地势相交在一起,不甚平坦的石板路,鳞次栉比的沿街店铺,米行布匹店,竹木山货店,还有酒楼茶栈等等,也可谓应有尽有。站在州府往南望去,大约一二里,有一座三层高的过街木楼。据说,工部侍郎杜甫当年留守普中,曾在这里饮酒题诗,随后也有人将那里称作工部南楼。那里地方并不宽敞,只因地处街心,却成了一个繁华之处,构成了普州城一道独特亮丽的风景。南楼将街道从中分开,来往行人到了这里,既可以绕楼而过,也能在里面吃饭喝茶,饮酒作乐,听歌姬怀抱琵琶莺莺而歌,看剑客手持宝剑赳赳起舞,要么就摆摆龙门阵,说说知心话语,的确是一块热闹的地方。 初夏的一天,贾岛闲来无事,便和几位同僚相随去了普州南楼。 时已过午,街上行人不多,少有打扰,一会儿便到了街心。大家一进南楼,仿佛进入蜂巢似的,耳朵里顿时嗡嗡起来。这里人头攒动非常拥挤,上到州府官员,下到黎民百姓,到了这里一下子没有了拘束。他们既有听曲儿观舞剑的,也有来此悠闲享乐的,喝茶品酒,谈道论佛。常有图清静者就上了二楼,在那里谈诗下棋,谋个惬意之趣。可是,三楼却静谧安逸,只因少有人去,显得异样和神秘。 随行的各位同僚一进南楼,经不住这里的**,四散开去,眨眼就没了影踪。 贾岛在楼下转了转,觉得吵闹,便信步上了二楼。他在那儿欣赏着红漆木柱上题留的诗文,偶然听到阵阵琴声从上面传来。对于音乐琴曲,贾岛十分新奇。谁会在楼上弹琴呢?贾岛想着,又独自上了三楼。这里并不是普州的最高处,可一上顶楼,果然和下面两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立即有了一步登天的感觉。站在楼上,视野开阔,心情舒畅,甚至有点儿浮想联翩了。这座木楼虽然建在闹市,下面也着实嘈杂,可这顶楼却非常清静,甚至和青龙寺的云峰阁不相上下。他想,那年在云峰阁怒夺诗卷,辱骂皇叔光王千岁,甚至要遭牢狱之苦,几经周折,被谪责出京,任职九品主簿。对那些事,他说不上是福是祸,反正也算熬过来了,留下的只有无奈。如今多少也算是普州官员,能受到大家的尊重,他已非常知足了。 三楼空间不大,十多根红漆木柱支撑着雕梁画栋,飞檐高跷的楼顶。站在楼上,凭栏远眺,习习凉风吹来,顿时生出逍遥自在的感觉。 一张桌前,有一人面向东北,专心致志地弹琴,只看见他一个背影。那人弹得认真,这边听得仔细,琴音趁着琴弦的颤动,悠悠地飘**在南楼上空。从断断续续的琴声可以断定,他的琴技并不高明,可从他的乐曲中,却又能让人听出许多回味。他弹奏的是一曲《易水怀古》,凄惨而悲壮的琴声将人钩到了那个兵戈相争的年代,人也仿佛听到浩**的易水奔流而去,看到易水桥边那一幕依依惜别的场景。 一曲弹罢,虽然不甚高明,贾岛还是客气地拍手鼓掌。听到掌声,那人回过头来,俩人不由一愣,又忽然开怀大笑起来。 “乐使君,怎么是你?你怎么这身打扮?” 原来弹琴的不是别人,正是普州刺史乐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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