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贾岛也同长江县的老百姓一样,高兴得觉不到一丝困乏,就疏江后的作用,以及郑尚书在这次工程中的不朽功德,他特意作了《郑尚书新开涪江二首》。
其一
岸凿青山破,江开白浪寒。
日沉源出海,春至草生滩。
梓匠防波溢,蓬仙畏水干。
从今疏决后,任雨滞峰峦。
其二
不侵南亩务,已拔北江流。
涪水方移岸,浔阳有到舟。
潭澄初捣药,波动乍垂钩。
山可疏三里,从知历亿秋。
诗文举其大要,从容不迫,层层写来,有赞有叹,亦有喜悦,平实而含蕴,绝无冗辞,亦不失瘦硬风格。正如诗人诗尾典故所言,长江县虽然冷僻,但是这里有好山好水,甚至已和隐逸者所向往的浙江嵊县的郯溪差不多了。
李洞在长江县待了数月,看着大家整天为早日解除水患忙忙惫惫,也和独孤焕、马文洁以及恩师贾岛一起,投入到战胜水魔的战斗中。直到次年春,水患总算解除了,大家终于可以安定下来,心安理得地干一些自己的事了。
几个月来,贾岛和李洞也在一起说些关于编著《诗格》的事情,只是整天奋战在抗洪工地上,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将这件事付诸行动。现在,一切消停了,贾岛终于将自己打了多半年的腹稿,一点一点地变成一段段文字。
这类著述,全是写作诗技巧的文章,前人也出过不知有多少部。贾岛想,他的这部《诗格》,要写得精湛而周到,就不能以瓢画葫芦,重蹈前人之辙,它需要的是精读历朝诗作,对各位诗人、诗作进行研究,还要博览众多同类著述,然后再结合自己以往的诗作和写作手法,取长而补短,自成一家。他记得,唐初有个叫李峤的,曾作了一部《评诗格》,专讲作诗技巧,书中将对仗归为九类,分别是贴对、侧贴对、字对、字侧对、声对、双声对、双声侧对、叠韵对和叠韵侧对;又将诗体分作十类,即形似、气质、情理、直置、雕藻、影带、宛转、飞动、情贴和精华。其中每一种类,书中都有简单地解释,可是,这部专著仅局限于作诗的形式技巧,缺乏系统理论,解说也欠周详,并算不上一部上乘作品。后来,诗人王昌龄的那部《诗格》,确实深化了一步,除讲述了诗作“十七势”等作法,还谈及诗的立意,境界等,尤其意境等内容,对后世影响很大。
纵览古今诗论,其中良莠不分,贾岛想,自己一生作诗数百,被人传诵,将自己的一生作诗之法编成专著,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有益之事。于是,他的《诗格》在开笔之初,就有了明晰而又别于其他的脉络提纲。
他的著述,不仅讲对仗,讲格律,讲韵脚,而且,他还在继承前人特长的基础上,从诗的题目、构思、意境着手,注重炼词炼意,讲求章法布局,力争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切就绪,他每得闲暇,就静下心来搜集整理,动起笔来。
次年夏,李洞在这里待过将近一年之后,他告别贾岛,要回长安了。
李洞在长江县的日子,贾岛时常就想到当年在洛阳结识诗人孟郊的事儿。这真是阴差阳错,当日自己将忘年交孟东野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是羡慕他的职衔,而是因为他绝世的五古诗才,与此同时,诗人孟郊也将他亲人一般看待。如今,李洞来到这偏远的长江县,他仿佛也找到了伴侣,也像当初孟郊喜欢自己一样喜欢着李洞。如今,李洞要回长安了,贾岛心里总觉不忍,不忍心看孤寂瘦弱的李洞默默地回长安去。
这么想着,他不由想到槽头的毛驴儿,便对妻子刘氏说:
“李洞要走了,让他骑毛驴儿回去吧。”
“行啊,我也准备说这事呢,孩子一路孤单,山路又不好,就算让毛驴儿给他做伴哩!”
贾岛夫妇早将毛驴儿视为家中的成员之一,两头毛驴儿已伴随他们多年,现在说出这话,看来轻松,其实他们已经是痛下了决心。
贾岛将自己的意思说与李洞,李洞怎么也不忍心,他说:
“这两头毛驴儿陪伴恩师多年,我怎能将它骑走呢?”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李洞只好说:
“恩师真要送我,那就让我把老驴牵走吧。我也不骑它,权当是路上结个伴儿。”
贾岛听了,想了好一会,咬了咬牙,坚定而不容分辩地说:
“李洞,这头老驴陪我几十年了,已和我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你就让它再陪我几年吧,再说了,你骑着那头壮驴,也能少走几日,早一天回到长安的。”
其实,这头老驴已陪他近四十年了,如今牙口也老了,吃得越来越少,而且,它的毛色已没有了先前的纯黑油亮,已渐渐有了灰暗的感觉。此刻,贾岛不仅离不开它,更不忍心让它费尽千难万险,翻山越岭回长安了。他担心老驴年老体衰,不能再回长安,又执意让李洞将那头壮驴骑走。
李洞明白贾岛的苦衷和无奈,更明白贾岛对自己的那份爱怜,他再没多言,算是答应了贾岛的哀求。
走的那天,年轻的李洞两眼潮红,刘氏也在一边苦口婆心地叮咛,让他在路上注意这、小心那。贾岛走进县署马厩,将年迈的老驴拍了拍,又将那头壮驴拍了拍,他不忍心让两头毛驴儿分离,也不想让它们和自己分别,他甚至想在马厩里多待一会,再闻闻那里熟悉的草料甚至粪便的气息。
过了一会,贾岛将那头壮驴牵了出来。阳光下,两头驴的眼里仿佛也含了分别的眼泪。看着它,贾岛心里沉沉的,索性强扭过头,背着大家擦了擦眼里溢出的几滴浊泪。然后,目送着李洞沿着往北的山道慢慢消失在初夏浓郁的山林绿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