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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贾岛所任的长江主簿一职,本是州县的属官,主要掌管钱粮、户籍,整理当地典籍,启奏表章等事,也就是协同县尉等人,共同料理州县的简单事务,属从九品之官,也是吃朝廷俸禄的最低一级官吏了。 贾岛虽然人微职贱,可当日彭阳公对他说的话不时在耳边萦绕。不错,既然到了任上,就应该正正经经做些事情,当年恩师韩愈被贬做阳山县令,甚至后来身在潮州荒蛮之地,也不忘做人的良知,不计自己曾遭贬斥,一门心思为民谋事,做好他们的父母官。如今朝中混乱,皇上力不从心,官员各谋其事,遭殃的总是无辜百姓。彭阳令狐公,还有吏部尚书杨汝士,他们虽已六七十岁了依然向文宗皇帝请缨,离开京城,心安理得地为一方百姓做着实实在在的善事。 贾岛这么想着,便将心中的想法委婉地告知了独孤焕和马文洁,并以恩师韩愈和恩公令狐楚,以及东川节度使、梓州刺史杨汝士等人做比。俩人听得面有愧色无地自容,看着他俩难堪的样子,贾岛微微一笑,又向俩人道歉,说自己身为主簿,本不该这么说二位的,言中有失,还望见谅。 俩人听了对他更加感激,直说立马改了劣习,对这位诗人出身的主簿敬仰了几分。 主簿的事务并不纷杂,这里又是山城小县,他每日里除了廨所的事务,就会来到城外闲游,或者坐在江边的茶馆里,和来往的乡民品着酽茶拉着家常。山民们喝起茶来总是像牛饮一样,也不懂得什么茶道文章,可看着他们淳朴忠厚的面孔,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无限的快乐。有时,他常常会夜里醒来,披着衣服在屋中徘徊,望着窗外夜空中繁星映衬下那一弯镰刀似的下弦残月,不由就浮想联翩。他偶然想到了春秋时善于相马的王良和伯乐,一生所交的众多师友的影子,仿佛灯影戏似的,一幕幕映现在脑海里。尤其恩师韩愈,恩公令狐楚等,若不是恩师韩愈,就没有他的半世诗才,没有恩公令狐楚的百般周旋,就没有自己如今清闲的职务、安逸的生活,若不是他们,这会的他或许还在乐游原上捡柴食野菜,求赠为蔽体呢。令狐公对自己的恩德,临别时对自己的赠言,无时不打动着他的心扉。 他的一生几经坎坷,虽说并未任过啥职,却也看淡了各位同僚,甚至朝中大员多年来的荣辱升迁。如今,他对做官已没什么兴致,只不过是接受流放似的,到这偏远的巴蜀山地做小小的九品主簿。可话说回来,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应该像恩师韩愈、恩公彭阳公那样,好好做好自己的事务,绝不辱没使命。 这么想着,他决定给彭阳公令狐楚以及远在京城的挚友姚合写封信。当然还有他的小诗友李洞,这孩子生性聪敏,不恋仕途,一门心思地只想作诗。 贾岛趁着夜色,取来纸笔,先给姚合、李洞写了书信,告知了这里的情况,信中还对李洞说,若不嫌路途崎岖遥远,可以来这里住住,自己如今生活有了着落,也能尽一点所能,养活李洞一些日子了。 接着,他又以诗代信,给兴元府的彭阳公写了一首五言排律。诗中写道: 驴骏胜羸马,东川路匪赊。 一缄论贾谊,三蜀寄严家。 澄彻霜江水,分明露石沙。 话言声及政,栈阁谷离斜。 自著衣偏暖,谁忧雪六花。 裹裳留阔襆,防患与通茶。 山馆中宵起,星河残月华。 双僮前日雇,数口向天涯。 良乐知骐骥,张雷验镆铘。 谦光贤将相,别纸圣龙蛇。 岂有斯言玷,应无白璧瑕。 不妨圆魄里,人亦指虾蟆。 将诗写好,他郑重地做了封皮,分别着人送了出去。 独孤焕和马文洁两位同僚年纪相仿,两个孩子也都十六七岁。大家觉着让他们在县衙内外混**,只怕耽搁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几经商量,就准备将他俩送到明月书院去读书。 明月山并不高峻,只因周围并无高山,才显得有了突兀之感。山上的松柏郁郁葱葱,四季常青,将整个山峦覆盖,山顶有座寺院,唤作明月寺,山腰树林中隐秘着几间房舍,便是颇具声名的明月书院。长江县甚至整个遂州地界,无不以在此读书为荣,只要懂点诗文的,如果不能在此读书也应来此光临游历的。 独孤焕和贾岛带着俩孩子,他们一早出发,中午时分就赶到了闻名遐迩的明月书院。书院里一下子来了两个同窗学子,其他学子高兴地欢呼起来。 他们已经成人,甚至成了年逾六旬的老人,无论怎样笑看人生,却不能耽搁了孩子们的前程,纵然不求孔孟之道,也应有相当的学识啊。为了激励两个孩子,离开明月书院时,贾岛特意给几个孩子分别作了《送独孤马二秀才居明月山读书》,只愿他们能在这里精心用功,早日成才。诗曰: 濯志俱高洁,儒科慕冉颜。 家辞临水郡,雨到读书山。 栖鸟棕花上,声钟砾阁间。 寂寥窗户外,时见一舟还。 诗中说,明月书院清静安逸,无人惊扰,正是读书的最好去处,希望他们在这里学习儒家经典,就像孔子的弟子冉求和颜回那样,都要态度诚恳,目标明朗,不能有丝毫马虎。 贾岛和独孤焕将几个孩子安顿好才离开书院,等到赶回廨所,已是掌灯时分了。 贾岛再次接到令狐楚的书信,已是半年以后。信中说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一直没能给他回信,这一来二去,就是七八个月。并劝他做好自己的事务,不必挂念自己。看了彭阳公的书信,回想人的一生,为了荣辱升迁,你争我抢,到头来还不是像梦幻和泡影一样。贾岛觉着,彭阳公的高风亮节确实值得学习,可他这么大年纪,再这样下去,真可像蜀相诸葛亮一样,要为大唐鞠躬尽瘁了。这么想着,心中生出许多的感叹和惋惜,于是,他又以诗代信,作诗一首: 官高频敕授,老免把犁锄。 一主长江印,三封东省书。 不无濠上思,唯食圃中蔬。 梦幻将泡影,浮生事只如。 诗中说,自己对彭阳公的恩情终生难忘。他当日能来长江县,多亏了彭阳公的帮忙,甚至还一再给他写信。现在能任职主簿,他已心满意足,不再有其他想法了。回顾恩公的一生,曾经多此被朝廷委以重任,如今身在兴元,仍居高位。想着他为民操劳而日渐憔悴的样子,他在诗中劝慰恩公,如今做官,应该像一位手把犁锄的农夫,要有一种看破红尘世事的超然之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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