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贾岛困守长安二十多年,他起初的连年落第,再到后来及第又被扣上“科场十恶”之罪,以及平生所作的数百诗篇,使他在大唐诗坛争得一席之地,也使他在朝野中落下了傲世之形和凌世之才。稍有良知的人,只要见到他,就会产生敬仰和同情。尤其这次大骂光王李怡,更为他增添了许多色彩。杨汝士看了令狐楚的书信,知道了贾岛被贬长江县的原委,生出怜悯之情,将他们从驿站接到刺史府中。
到梓州次日,贾岛就给一路想念的令狐楚以诗代信,作了《长江道中寄令狐相公》。诗曰:
策杖驰山驿,逢人问梓州。
长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时值农田设施修筑,百姓在梓州城外搭台庆贺,观冬日基建的壮观场面。那气氛异常热烈,州中官兵,城外百姓纷纷登台献技献艺,贾岛在刺史杨汝士的陪同下,和州中同僚相聚在一个巨大的棚席下观看军民表演。
杨汝士位重荣尊,可他不计位显身贵,屈驾亲临驿馆,将他们请到刺史府。杨大人对自己见待甚厚,甚至大摆肴馔宴设,今日又将他当作贵宾一般。观赏之余,贾岛特意献诗谢恩,作了一首《观冬设上东川杨尚书》。
匏革奏冬非独乐,军城未晓启重门。
何时却入三台贵,此日空知八座尊。
罗绮舞中收雨点,貔貅阃外卷云根。
逐迁属吏随宾列,拨棹扁舟不忘恩。
诗中所提匏、革,乃是古代八种乐器(金、石、丝、竹、木、匏、革、指八音,即八种乐器)中的两种。匏革齐奏,歌舞翩翩,杨尚书与民同乐,庆贺冬设业绩,贾岛刚好遇着。在他的邀请下,大家同列共赏。只见那群舞者,女的清新可人,男的粗狂彪悍,一时间旁边的石块甚至也动情地要随尘而舞。诗中还说自己受到这等礼遇,受宠若惊,于是发出感慨,纵使自己他日隐居江湖,也不会忘记杨尚书对自己的礼遇,不会忘记杨尚书的人品。
一班同僚看了,大为赞赏:“呵,只知贾前辈善作富含禅理的五律诗,今天这首佳品,居然写得如此大气!”
贾岛一行别过梓州杨汝士,沿涪江一路南行,不几日到了长江县。
长江县县令独孤焕,曾和姚合友善,当年他赴东川丰都任职,挚友姚合还作了一首《送独孤评事赴丰都》相送。谁知这天地竟然这么狭小,几年后,竟然在这荒僻的山城遇见他。县尉马文洁听说新任主簿就是当年曾以推敲撞识文公韩愈的贾岛,他又和独孤县令的故交是平生挚友,既觉着意外,又非常惊喜。
贾岛初临此地,和大家比较客气,独孤焕一边帮他安顿住处,摆置桌椅家具,一边让几位衙役将跑了近一月的两头毛驴儿牵到县署马厩,给它们喂上好的草料。贾岛看着大家如此热情,甚至觉着不好意思,只好连连道谢。
“独孤少府,不必劳驾,不必劳驾!”
“哈哈,贾前辈怎么如此说话,这不是折杀我么?”
独孤县令哈哈直笑,说他太客气了,大家今后就要同僚为官,相处一堂,这么客气会使人反而觉得不自在。马县尉也是这种口气,只是语气不同,话语里不容你有任何辩解,像下命令似的。贾岛一见,一个热情好客,一个快人快语,心里也喜欢起来,彼此间那点儿生疏感顷刻飘得无影无踪。
县令独孤焕中等个儿,微微发胖,一脸红润的光泽。县尉马文洁人高马大,身材魁梧,脸上笑容不多,口里偏藏不住话。俩人皆四十出头,吃惯了剑南涪江之水,红噗噗的脸上透着白皙,总给人年轻的感觉。他们离开京城已经多年,不知这些年都发生过什么事情,尤其独孤焕,他直打问旧交姚合如今在哪儿谋职。得知他身在京师,官居四品,也是异常欣喜。
长江县坐落于涪江中游,早在东晋永和年间就已有巴兴县的建置。这里不仅风光秀丽,更是一块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的地域。县衙在整个县城的最高处,坐北朝南也算威武,只是两扇黑漆大门已经漆迹斑驳,门上的泡钉也黯然失色。衙后有一个小院,三面是一排石板房,院中一棵桐树,树干三人方可围住,树冠可以覆盖整个院落,看着它光秃秃的树冠和已经空虚的树干,可知其已有了年头,少说也百二十年了。
长江县城修在高处,视野开阔,县城西南,清澈的涪江由西北往东南缓缓流去。这里江面宽阔,船只如梭,北上梓州,南下遂州,长江县成了行客必歇之地。城东二十多里,有座明月山,环山百里皆为丘陵地带,而独此山凸起,山上覆盖着葱茏树木。遥遥望去,旭日映衬下,明月山鹤立鸡群,犹如绿色宝塔巍然凸立。山上的松柏,山间的竹林,在冬日的晨露里浮**着烟岚,登山远眺,更有人在画中游,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这里气候湿润,眼下虽是隆冬时分,却并不觉得丝毫凄寒,不像长安的冬天,除了刺骨寒风就是寒风刺骨。西南隔江而望,又是另一番景致,城西十余里外的黄龙山藏匿在错落有致的群峰之中,山中的鹫峰寺更是佛道僧徒常隐之处。鹫峰寺因倚鹫峰山而得名,寺内有一座白塔,故又称白塔禅院,乃是长江县第一大古刹。再往西,又有一座常乐亭依山傍水,竹树蓊郁,黄龙山耸立寺后,蓬溪之水汇入王家河,蜿蜒流经其右,绕庙前折流而下。这里虽是山乡小县,身在此处不免有着心旷神怡的感觉,有身处隐界之幻。
这么好的去处,却是山高皇帝远、飞鸟不光临的地方。这里的山民并不富裕,甚至还过着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贫寒生活。而两位同僚,自个儿生活清闲,不是作诗闲聊,就是出外游**,身子养得白皙肥健,一家老小生活安康。贾岛想,他们比自己年轻一二十岁,正当壮年,怎么不为山民做些善事,这么着呆在任上又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