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次日,贾岛起了大早,急匆匆先去了柳公权的府上。一年不见,柳公权高兴地接待了这位同乡。二人寒暄数句,话题就扯到了震惊整个京师的甘露之变上。说起此事,柳公权也是连声惋叹,又告诉了他一些当时的情况。
那天,文宗皇帝被宦官抬进宫里时,王涯、贾涑等人已回到中书省。宦官们带着神策军冲了进来,见人就杀。宰相李训眼睁睁地看着皇上被宦官们抬进内宫,知道大势已去,勉强从地上爬起,看看并无大伤,赶紧往外逃命。在丹凤门外,他看见有个被打死的小吏,心中暗喜,匆匆脱下死者的衣服,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位身着绿色官服的六品小官。他担心在长安街上被人认出来,出了皇宫,径直往终南山逃去。宗密禅师过去曾和李训友善,李训来到终南山圭峰寺,他见此情景,想把李训剃度为僧,以便藏匿。无奈,宗密禅师的徒弟们只怕殃及寺院,坚决反对,李训没法,只得又向凤翔奔逃。途经周至,被当地将士抓获,要押赴进京,他哀求押解他的士卒将自己杀了,将首级带到长安。
贾岛听了李训逃往圭峰寺,心想这帮宦官心狠手辣,会不会对宗密禅师下手呢。带着一丝担惊,贾岛未敢久留,他别过柳公权,悄悄地去了一趟终南山。
终南山圭峰寺,还是先前的模样,可是僧人已不甚多。他们大都认识贾岛,也得知他和师傅交情深厚,也无须避讳。贾岛问及宗密禅师,一个僧人将他拉进一间石室中,告诉了他宗密禅师的去向。
宗密禅师听说李训一到周至就被抓获,知道宦官们已知李训逃离的踪迹,徒弟们也替他操心起来。最后,在徒弟们的一再唆使下,宗密禅师想来想去,就乔装打扮,翻秦岭潜往四川去了。果然,次日就有宦官带着几位神策军士卒,怒气冲冲地来到圭峰寺寻宗密禅师,好在他并不是主谋,未曾寻根摸底,才躲过一劫。这一月多来并无消息,想必他已到了安全境地。
贾岛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悄悄地回到长安。
看到那么多的官吏甚至无辜百姓都被卷进了这场朝廷政变中,贾岛感到万般失望和无奈。他想,前辈贾涑,宰相王涯,他们可都是好人啊,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卷入这场政治斗争中。忽然,他想到了令狐楚。令狐楚虽然与恩师韩公有过分歧和恩怨,可是令狐大人也确实待自己不薄,不知他老人家在这次事变中是否也城门失火,遭受池鱼之祸。他听人说到了这次事变中受牵扯的人众,并无人提及令狐楚。
那天,他特意问柳公权,得到的答复是,“彭阳公是不会那样傻的,他和李宗闵是一党,李训当年排斥打击李宗闵,幸亏皇帝没有点头,彭阳公才得以逃脱。而宦官仇士良知道他和李训曾有矛盾,也不会加害于他的。”
贾岛听了也觉得有理,他决定亲自到令狐楚府上探个究竟,顺便向他问候一声,自己回到长安多日了,还不曾到他府上去呢。
彭阳公令狐楚如今身居相位,虽然已经七十多岁,却还要天天上朝,时时给文宗皇帝议政出策。他的府邸坐落在开化坊,由于营造时间已久,庭院并不宽敞,而且已显破旧。令狐楚被晋封为彭阳郡开国公后,本想翻建新宅,由于朝中政局不稳,就没敢大兴土木。
贾岛来到门前,说明来意,家人说:“彭阳公现在上朝去了,你暂且回去吧。”
他听了,无奈地正想退去,令狐绹一听门外是贾岛的声音,高兴地急奔出来,热情地将他拉进门。
两人进了相府,来到客堂,穿过专门用来款待宾客、行加冠礼和婚礼的前轩,后面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屏风,转过屏风,又是一间小客厅,屋内错落有致的摆设着桌椅家具,四周墙上挂了不少名人酬赠的字画,房间并不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令狐绹是令狐楚的长子,如今也是进士出身,在弘文馆担任校书郎。他如今对贾岛非常尊敬,也向他说些作诗为文之法,彼此说起话来颇为投机。
今天,令狐绹见了贾岛,兴奋之情不觉涌上颜面。他高兴地说:“父亲上朝去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咱兄弟俩在这里喝口茶,叙叙旧吧。”
贾岛一听令狐相公果然无事,放下心来,开心地和令狐绹喝起茶,聊了起来。随即,他又听到了一些甘露之变的隐情。
令狐绹说:“李训这人能言善辩,阴险诡诈,尤通察言观色之术。他先结交郑注,又和郑注一起跟宦官王守澄修好,得到他的推荐,得以拜见皇上。俩人跟文宗皇上议论朝政,献计说,先除宦官,再收复被吐蕃占领的河湟地区,然后消灭河北残余的藩镇势力。这些建议恰恰合乎文宗之意,于是文宗皇帝就任命李训为宰相,让郑注出任凤翔节度使。同时,俩人又在朝中联络了王涯、贾涑等人,决定先利用王守澄和仇士良之间的矛盾,除灭王守澄宦官集团。
“这个计谋得到文宗同意后,他们先以谋害宪宗之罪处死宦官陈弘志,杀掉与右神策军中尉王守澄争权的左神策军中尉韦元素,推荐对王守澄一直心怀不满的宦官仇士良为左神策军中尉,这就为王守澄树立了一个对立面。接着,文宗对王守澄明升暗降,任命他为左右神策军观军容使,除去中尉之职,夺了他的兵权,让他离开京师。为王守澄饯行时,文宗又派一名使者赐他毒酒,将其毒死。”
贾岛听了,愤慨地说:“这些阉竖专权恣横,死有余辜,就应落得如此下场。只可惜朝中那些以此受难的良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