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贾岛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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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岛传》
第75章
韩愈在长安城南的皇子陂亭摆了酒宴,大家欢聚一处,相互庆贺,你言他语,好不热闹。
说到作诗对句,本是贾岛强项,可他却不声不和,随其自然。人家一个个作诗唱和,他却坐在那里,时不时倒起一杯酒,自斟自饮。
从未见贾岛喝那么多的酒,姚合觉着他今天喝的不少,开始替他担心。他提醒道:
“浪仙兄,别喝了,大家都在赋诗,这回该轮到你了。”
贾岛一怔,随机沉思片刻,一句一句吟道:
石楼云一别,二十二三春。
相逐升堂者,几为埋骨人。
涕流闻度瘴,病起喜还秦。
曾是令勤道,非惟恤在迍。
疏衣蕉缕细,爽味茗芽新。
钟绝滴残雨,萤多无近邻。
溪潭承到数,位秩见辞频。
若个山招隐,机忘任此身。
今天席间所作的诗章,多以喜庆之气充盈诗中,而贾岛所作,让人听了仿佛像跌进了冰窖,浑身凄寒起来。
听了贾岛的诗,大家无不生出阵阵痛楚。张籍看着韩愈同样沉重的情绪,中肯地说:
“恩师啊,正如浪仙诗中所言,他离开老家,到如今也二十多年了。这些年来,他从东都洛阳到西京长安,僧道隐逸,官宦举子,他交的朋友也可谓数不胜数,却没有几个能时常关照他,可他心中,却还时常惦念着大家,也使他不时会生出孤寂的感觉。恩师被贬潮州,浪仙每次听到或者想到这事,都会暗自流泪,百般痛楚。我记得你被赦回京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立马从富平赶回京城,向你问安。浪仙多次对我说,恩师不以挫折为意的通达人性,令他敬佩不已。其实我们那一个又不是如此呢?
“我以为,浪仙对你的敬佩,并不是因你豁达的性情,而是羡慕你为我唐做事的那份心情啊。他觉得,人如果能尽其才能,受点苦又有什么意思啊。如今在京郊过着贫寒寂寞的日子,也懒得走访亲友,只有和我们聚一起。与其这么着虚度年华,还真不如隐退山林,不问世事的好。”
张籍的一席话语,使在座的不无感悟,这些话语也深深刺痛着韩愈的心。
当初,是他提出让贾岛返乡还俗,步入科场的,几十年来,贾岛苦苦地徘徊在科场上,就是难得一第。这次终算考中了进士,却落得“科场十恶”的被贬下场。现在,浪仙走到这一地步,实是因他所致啊。如今,他不得不冷静地考虑门生贾岛的前程了,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法,总不能依靠朋友的施舍来度此一生啊。看来,有些话应该和贾岛好好说说了。
于是,韩愈站起身来,向大家各斟一杯酒,举起酒杯郑重地说:
“浪仙走到这一地步,我有责任,可过去的事情谁也无力挽回了。今天,我惟有以这杯水酒做酬,还望大家多多担待,各尽其能为浪仙谋份差事。老夫先谢过诸位了。”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座的几乎没人言语,默默地饮下这杯凝重的酒。
蓝田县尉皇甫荀在万年县姚合府上认识贾岛以后,对他的诗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他知道了贾岛几十年奔波科场的那份艰难,更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大家都在尽自己的一份所能,替贾岛的生活做着这样那样的接济,他也不免对贾岛结交的各位师友产生由衷地感激。
他也想替贾岛献一份微薄之力,就邀请贾岛前往南山避暑,既是对他的一份盛情,更有盼他早日忘却被贬的痛楚。从盛夏到中秋,他再三邀请贾岛,然而事与愿违,贾岛难以摆脱被贬的尴尬,也不知今后将如何面对,多次拒绝了他的邀请。
其实,蓝田就在万年县东南,也不过几十里路程,站在乐游原上,每天都能望见白雪皑皑的南山诸峰,也就是蓝田有名的玉峰。
贾岛总算想开了,有时甚至觉着,人生不过如此。与其这样困守京城,还不如到处走走,也好结交一些山林隐士。
他来到蓝田县署时,已是秋末冬初。他一到蓝田,皇甫荀喜出望外,直将他迎进家中,当菩萨一样敬着。白天带他走过蓝田的角角落落,晚上和他聚在客厅,说东道西,谈诗论文倒也自在。贾岛结交朋友不少,却还从没有那位这样待他,他甚至觉得浑身不舒服,只好向皇甫荀说:
“贤弟这么待我,反叫我不自在了。成天这么待着,我都快生病了。”
皇甫荀哈哈直笑,说:
“浪仙兄,我来这穷山僻壤的小县任职,如今已快一年。我的职务本来就清闲,何况这里又是京畿小县,整日也清闲自在,每得空闲,常到南山游走,挎笼拣山果,端瓶盛山泉,倒也捡得许多情趣来。”
“当初在圭峰寺,我听宗密禅师说过蛟峪山龙池寺,不知到底在哪里?”说到南山,贾岛立即想到了山上的龙池寺。
“啊,那里呀,不过二三十里,相距并不甚远。待那日天气晴好,你我上龙池寺逛逛?”
贾岛早听宗密禅师说过龙池寺的贞空师傅,只是无缘一见,遇到如此良机,岂肯错过。他毫不推辞地说:
“皇甫贤弟,那我就先谢了。”
蓝田的山,没有终南其它地方的那份幽深和高耸,他东有蛟峪山,西有翠华山,南有峻峰矗立,危崖峥嵘,伸接秦岭,景色幽静,风景迷人。
时至隆冬,天寒地冻,可贾岛依然在皇甫荀的陪伴下上了南山。
贾岛这次进山,虽说同是挺进终南,其感觉却与当初随户县李廓往终南圭峰有所不同。当初进山,漫无目的,心中却有着对应举的那份祈求,今天,他虽然没到过龙池寺,对那儿也人地生疏,却有着慕名而访的感觉,他也想见识一下贞空师傅,看看与他是否投缘。
龙池寺坐落在蛟峪山太乙池一隅,周围草枯树秃,一派萧杀气色,只有寺周那几棵松树,用那浓绿的枝叶苫盖着山顶僧院,使这隆冬的山巅小庙,依然保留着它幽远高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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