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仪脸色又白了几分，抬脚就要往正厅旁的卧房去。阎璟深一手揽住她肩膀，沉声道： “别急，我陪你进去。” “我也去！”阎昭震仰着小脸，眼圈红红却带着倔强。 他也想看看外公，他不想外公死！一想到这，阎昭震就忍不住想哭。 沈静仪低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怀里有些不安的安宝，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好，都去看看外公。” 说不定父亲看见孩子会好一点。 沈母引着他们穿过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多是些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透着一股清贫书卷气。此刻厅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中药味，混合着陈年木头和旧书籍特有略带霉尘的气息。 这味道让安宝皱着小鼻子，往娘亲怀里又缩了缩，那双淡金色的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灰蒙蒙的、仿佛尘絮般的东西，缓缓流动着，让整个宅子看起来都灰扑扑的，尤其是通往卧房的那扇门后，那种黑乎乎的感觉更重。 卧房门帘被沈母轻轻掀起，房间不大，窗户紧闭，吊灯的光布满了整个空间伴随着浓烈刺鼻的药味，让人窒息…… 靠墙的中式雕花木**，纱帐半垂，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里，一动不动。 沈静仪脚步踉跄了一下，挣脱阎璟深的搀扶，扑到床前，颤抖着声音轻唤： “爹……爹，女儿回来了……静仪回来了……” **的人似乎毫无所觉，只有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阎昭震跟在娘亲身后，看到**外公那瘦得几乎脱了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抓住爹爹的衣角。 安宝被阎璟深抱在怀里，小脑袋搁在爹爹肩头，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望着**那个老人。 在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外公身上缠绕的不仅仅是灰败的病气，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如同蛛网般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仿佛在缓慢地吸取着什么。 坏气气！！！ 小家伙气的腮帮子鼓鼓。 沈静仪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她俯身贴近父亲耳边，哽咽着： “爹，您看看，昭震和安宝也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啊……” 或许是被女儿的声音唤醒，**的沈翰文喉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那眼神浑浊无光，茫然地转了转，最后落在床前模糊的人影上： “静……仪……” 就在这时，安宝从阎璟深怀里滑了下来，来到床边。朝着外公的方向，无意识地伸出了一只小手。 她被那种灰黑色的蛛网吸引，想把它拨开。小手指尖，轻轻碰触到了沈翰文额头。 就在那一瞬间，对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几分清明，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丝，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类似舒坦极了的声音。 这细微的变化，站在床尾、一直紧紧盯着丈夫的沈母周婉茹，看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宝那只还未收回的小手，又看看丈夫似乎舒缓了些许的脸色，心头剧震。 安宝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小脸皱了皱，小声对阎璟深道： “嘚嘚……外公……身上……有脏脏……” 阎璟深只当孩子是害怕病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沈静仪沉浸在悲痛中，也未注意。 只有沈母，目光在安宝那张玉雪可爱、却带着异于常人的纯净懵懂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呼吸似乎略顺畅了一点的丈夫，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心头激起了一圈涟漪。 沈母心头那点涟漪尚未平复，卧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不耐的男声。 门帘被“唰”地一下撩开，沈家大儿子沈阳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料子看着光鲜，裁剪却不太合体，袖口甚至有些磨损。 头发用头油抹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浮夸的笑容。 “哟，妹妹妹夫回来了！？” 他扬声道，目光扫过床前悲戚的沈静仪和阎璟深，又在阎昭震和安宝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回床榻随即又堆起笑容，“爹怎么样了？我刚从外头回来，听说了消息，可急坏了！” 嘴里说着急，脚下却踱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紧闭的窗户，抱怨道： “这屋里药味也太冲了，该通通风。爹这病啊，依我看就是气闷的，加上最近家里头……唉，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沈阳明摇头叹气，一副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沈静仪此刻无心理会大哥的做派，只低头用帕子拭泪。 阎璟深则淡淡瞥了沈阳明一眼，未接话。 安宝趴在爹爹肩头，淡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刚进来的舅舅。 她看到舅舅身上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与这宅子里相似的灰败气息，只是不如外公身上那么浓重粘稠。 舅舅说话时，那气息还会随着他夸张的手势微微波动。 沈阳明见无人搭腔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又说开了： “可不是嘛！爹这一病，家里就跟塌了天似的。外头祖产那档子麻烦事还没理清，一个弄不好……啧啧。” 他搓着手，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阎璟深，“妹夫，你在沪上人面广，路子多能不能……” “阳明！”沈母低声喝止：“你爹还病着，说这些做什么！” 沈阳明撇撇嘴，到底没再往下说，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 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两人。 前头是沈家二儿子沈舟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掌粗糙，指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未来得及洗净的黑色油污。 他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进门后先朝姐姐姐夫默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时，那抹沉重便更深了。 走到床尾，拿起搭在洗漱架上的湿毛巾，轻轻给父亲擦了擦额头，动作笨拙却细致。 跟在他身后的是沈家三儿子沈向北，一身干净的学生装，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一丝焦灼。 他扫了一眼屋内压抑的气氛，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