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嫁
腊月二十,是喜庆的吉日,前一夜还下了一场暴雪,今日却是罕见的出了冬阳。
日珥露脸,屋瓦上的冰雪消融,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大片的雪块一下子坠落雪地里。
寅时方过,姜玥卿便自己起身了。这对姜玥卿来说,绝对是十分稀罕的事儿。倒也不能说是她起得早,只能说是她一宿几乎都没睡。
就像其他数以千万计的小姑娘一样,在出嫁之前,姜玥卿心底也是有着不安。
可那份不安不是源自于对未来的恐慌,恰巧相反,那是对未来的期待所衍伸出的不安。
太过于期待,也是一种难安。
姜玥卿坐在妆台前,打了一个呵欠,稍稍用手背遮掩了一下唇。
张奶娘充满了怜爱,一边亲自给她篦头,一面说道:“姑娘起太早,今日还有一整天要折腾呢!不如姑娘再多睡一会儿?”
“不了奶娘,我睡不着了,我紧张……”紧张了,也有点想念范嘉泽了。
约定俗成,新婚的夫妇在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不着急于一时的朝朝暮暮,来换取未来的天长地久。
如今算起来,两人也有十日不见。
一想到过了今日,两人就是结发夫妻,姜玥卿就兴奋得难以入眠。
自己奶大的孩子,张奶娘也是知道姜玥卿的性子,不需要猜,她也知道姜玥卿有多麽的期待婚礼的到临。
“世子爷那边,也要过黄昏才会来接亲,姑娘现在就这么兴奋。”张奶娘捏了捏她白里透着薄粉的脸颊,“哪有这么恨嫁的小姑娘啊?”她忍不住揶揄。
“奶娘!”姜玥卿娇嗔了一声。张奶娘的话让姜玥卿臊红了脸,倒是显得更加肤白貌美了。
“咱们卿卿长大啦……”张奶娘忍不住感叹。
见自家姑娘浑身上下充盈着幸福的氛围,张奶娘心里头真的是百感交加,从姜玥卿还在襁褓中她就看着她长大,说她是姜玥卿最亲近的人都不为过,如今看着她将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张奶娘忍不住湿了眼眶。
张奶娘吩咐了小厨房,准备了很多姜玥卿爱吃的,她有成亲的经验,知道新嫁娘今日是会累一天的。
更甭说,在梳妆过后,就不能进食了,等到夜里,那可是飢饿难忍。
姜玥卿刚用完饭、洗漱完毕,主院就来人了。
这一回来的可是稀客。
“侯爷。”
今日来的是姜延年,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头一回纡尊降贵,亲自到访女儿的院落。
空色堂实在偏远,如果不是有事相求,他也不会来这一趟。
姜玥卿及笄了,已经是个大姑娘,姜延年自然不能进她的寝房,姜玥卿穿戴整齐,这才在秀丹和芳宁的陪同下到了堂屋见自己的父亲。
姜玥卿素来不喜欢和姜延年说话,今日她心里头倒是没有平时那般牴触。
今日过后,她便不再是姜家人,她会是范家妇,都说出嫁从夫,姜延年的话,她不必再听。
至于范嘉泽的话,她斟酌着听便罢。
姜玥卿踏进堂屋时,正好看到姜延年双手负在身后,双目正盯着姜玥卿墙上的字画。
姜侯很喜欢字画,手边珍藏了不少,他自是可以看出,姜玥卿这幅字画次当代大家早期真迹,一幅要价千两,可以说是有价无市的珍宝。
这样的字画,自然不可能是侯府供给她的,侯府也供不起。堂屋里这些珍贵的物件,都是范嘉泽赠与姜玥卿的。
若仔细去看,便能看出姜玥卿的博古架上,就没有半件是凡品,通通都是价值连城的逸品。
姜侯不禁在心底感叹,兜兜转转了一圈,不管他怎么谋划,姜却卿依旧是那富贵无极的命,以至于到了此时此刻,他竟还得求到姜玥卿的跟前,求她在范嘉泽的面前美言几句。
素来对女儿颐指气使,如今却不敢造次,姜延年可以感受得到秀丹和芳宁都在看着他,但凡他今日对姜玥卿有半分屈待,都能传到范嘉泽耳里。
姜延年如今也算是认清了,范嘉泽便是看着姜玥卿的份上,这才没有对侯府下手。
如果想要和范家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那他就必须要学着把姜玥卿捧在掌心呵护。
姜延年大老爷们的日子过惯了,乍然要放下身段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卿卿,你今日便要出嫁了,是大好的日子,你的母亲还在禁足,她也是一时迷了眼,你母亲贪去的数额,便由父亲这边给你补上,你就原谅你母亲这一回,你看如何?”姜延年挣扎了数日,这才下定决心,要替妻子弥补缺漏。
也不是真的为了那点夫妻情份,只是好面子,又害怕范嘉泽报复。
这一个月以来,姜家被敲打得厉害。
若要问缘由,那便是姜瑾卿行差踏错,居然联合外人带走了姜玥卿,范嘉泽怒火丛生,非要姜延年拿出态度。
姜延年知道姜瑾卿这是废了,只得狠下心处置,任凭小商氏和姜瑾卿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他心智依旧坚定。
姜瑾卿就这么被人送到别庄上教养。
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姜瑾卿被送到别庄,是要影响家族其他女子议亲的,可以说是害己又害人。
雪上加霜的是,等姜玥卿开始清点嫁妆的时候,发现嫁妆单子上许多宝贝都遗漏了。
如果仅是动了姜玥卿的嫁妆,那也便罢了,那便是家族内的事,稍微掩盖一下即可,可小商氏胆大妄为,还贪了范嘉泽送的聘礼。
范嘉泽帐房来清点后,发现小商氏前前后后,居然贪了五千两,这可不是寻常数字,这是报了官,该吃罪的数字。
小商氏大概也没有料到,在范嘉泽回到陇西以后,商家嫡系再一次发达了,姜玥卿的外祖和舅舅都回到了陇西郡,她的外祖已经致仕,五品朝议郎官职落在姜玥卿的母舅身上。
姜玥卿的外祖亲自提供了姜玥卿的母亲出嫁时完整的嫁妆单子,这不对还好,一对之下才知道,原来小商氏能够贪成这副德性。
“五千两,还有上东市铺面这三年的收益,总共是一千二百两纹银,你是我父亲,那尾数便尽去,六千两即可。”姜玥卿也不是那么好唬弄的,姜延年不够诚心,她也不轻易松口。
听到六千两,姜延年的眼角抽了抽。
六千两,就是他私库的总和了。姜侯并不想管小商氏,可这一切也由不得他,忌惮着姜玥卿背后的范嘉泽,他只得牙一咬应了。
“行!”姜延年这是大出血了,大出血不说,还得笑着把六千两奉上,他脸上笑得慈和,心底却是在滴血。
送走了姜侯,姜玥卿心情可美着
范嘉泽早就把帐给她管了,六千两对她来说并不是多大的数目,可谁会嫌钱多呢?
她一双眼睛发亮,倒像是个小财迷,范嘉泽若是在,大概会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瓜。
卯时一到,好命婆来给姜玥卿梳头了。
姜侯的银票一到姜玥卿手上,小商氏也被解了禁足。
通常新嫁娘是由母亲梳头送嫁,也有一些家族会请来地方德高望重的女子来为新娘梳头。
通常这些夫人都是家中夫妻和睦、子孙满堂的,她们被称作“好命婆”,为新嫁娘梳发送上祝福,有着美好的意寓。
小商氏自然是不配给姜玥卿梳头,范嘉泽从京忠请来了长宁公府的夫人来给姜玥卿梳头,这位长宁公府夫人是范嘉泽的表姨母,当初远嫁京城,他的夫婿也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世,范家的事,长宁公府出力不少。
跟着长宁公府夫人一起来的是付红琴。
范嘉泽重生以后,可没忘了姜晏宁和付红琴。
上一辈子,姜晏宁随着范嘉泽一起杀进了京城,成了新朝的天下兵马大将军。
随着新朝的建立,各种冤案的以洗清,可付红琴却没等到那一天。
付红琴忠心,没能拦下文雪莹让她心里头郁结,在姜玥卿死后没过多久就大病了一场,没能活过那一年的冬日。
而在付家洗刷冤屈的那一日,付红琴终于除了奴籍,姜晏宁迎娶了她的牌位,虽然范嘉泽走得比姜晏宁早,可他想,他们是同一类人,姜晏宁在那之后,大概也是孤寡了一生。
重活一世,范嘉泽在洗清范家冤屈的同时,也托京中的关系重审了当年科举舞弊的冤案,付红琴父亲的恩师吕太傅确实无辜,是遭到了党争迫害,成了替罪羔羊,同时牵连了门下桃李上百。
随着太傅沉冤昭雪,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再一次受到注目。
所有的迹象都指出,当初授意陷害吕太傅的,就是当今圣上,这几乎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
皇帝为了掩盖自己所做的恶事,只得杀尽了当年助纣为虐者,可他却不曾为自己所做下的恶事付出半点代价,只因为他是天子。
天子享天下养,当以天下为己任,为君者不仁不义,已经累积了不少民怨,德不配位之说甚嚣尘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揭不开锅的百姓,慢慢的形成反抗势力。
而那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