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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唯一的信仰

他的脸在眼前放大。 深邃的眼窝里,是压抑了十年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温简简,回答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们早就认识。” “这件事,让你很难接受?” 温简简的后背紧紧抵着冰冷坚硬的书架,退无可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早就认识? 照片里那个眼神孤僻的少年。 眼前这个挺拔强大的男人。 两个身影,在她眼前疯狂地撕扯,重叠。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的沉默,在盛明屿眼中,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抗拒。 甚至是……厌恶。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一凝。 那股疯狂的偏执被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 撑在她耳边书架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撕裂皮肤。 十年前。 盛家老宅。 阴冷潮湿的工具间里,弥漫着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私生子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还敢瞪我?把他锁起来,让他饿几顿就老实了。” 表兄弟们轻蔑的嘲笑声,伴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被隔绝在厚重的木门之外。 少年盛明屿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衬衫,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饥饿让他的胃部阵阵抽痛。 寒冷顺着冰冷的水泥地,一点点侵蚀他的四肢百骸。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那片空洞的麻木。 父亲将他从那个国外带回来呀,丢在这座富丽堂皇却人情冷漠的老宅里,便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他是盛家的污点。 一个不该存在的私生子。 周围的亲戚,或是鄙夷,或是无视,或是像今天这样,将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玩具。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 他知道,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他像一头受了伤的幼兽,拖着疲惫的身体,躲进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将脸埋进膝盖。 屈辱,愤怒,还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世界于他,是一片永恒的灰暗。 他以为她会震惊,会质问,会愤怒。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是这样一张……完全陌生的,茫然的脸。 她不记得。 她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盛明屿的心脏。 然后,被残忍地搅动。 又酸,又胀,又痛。 他压抑了十年的所有感情,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不记得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比哭更让人心悸。 “温家老宅,十年前的夏天,后花园。” 他每说一个词,就逼近一分。 灼热的呼吸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 温简简的瞳孔猛地一缩。 粉色公主裙…… 她小时候的确最喜欢穿那样的裙子。 “一个被关在工具间,浑身是伤的私生子。”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血腥味。 温简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零碎的、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阴暗的角落,好像真的有一个蜷缩的影子…… 她努力想抓住那点思绪,可它太快,像一缕烟。 “想不起来?” 盛明屿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忽然松开了撑在书架上的手,退后一步。 温简简刚松一口气,以为这场审判结束了。 下一秒,盛明屿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个纸盒。 他的动作粗暴又急切,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内敛的盛氏总裁。 “哗啦——” 纸盒里的东西被他整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一沓泛黄的照片。 几张陈旧的校园报纸。 还有…… 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早已融化变形,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糖果。 那颗糖,被他用一个精致的密封袋小心翼翼地装着,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个!” 盛明屿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捏起那个密封袋,将它举到温简简面前。 他的姿态,像一个等待神明宣判的信徒,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给我的。” “你说,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温简简,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乞求。 轰—— 温简简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那道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闸门,被这颗丑陋的糖果,被他这句颤抖的话,狠狠撞开。 她想起来了。 那个夏天的傍晚,她因为和妈妈吵架,一个人跑到后花园生闷气。 在老槐树下,她看到了一个很脏的小男孩。 他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眼神像受伤的小狼,又凶又倔。 她有点怕他,但看他好像在哭,又觉得他很可怜。 于是,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彩虹糖,给了他。 她甚至对他说:“我妈妈说,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原来…… 原来那个小男孩,就是盛明屿。 这怎么可能?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高大的身躯蹲在那里,将那颗被岁月侵蚀的糖果举到她面前。 他所有的强大,冷酷,偏执,都在这一刻碎裂成片。 露出了内里那个孤独、卑微、渴望着一束光的少年。 这十年,他就是靠着这样一颗已经融化了的糖,走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温简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片被绝望淹没的死寂。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的茫然和遗忘,对他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那是他唯一的信仰。 被她亲手打碎了。 “我……” 她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干涩又沙哑。 “我……” 她想说“我想起来了”。 可这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盛明屿等了很久。 久到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乞求,也彻底冷却,变成了灰烬。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珍重,将那颗糖果重新放回了纸盒里。 仿佛在安葬自己唯一的遗物。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秘密和信仰的盒子,放回了书架的最顶层。 那个她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 “很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睡觉。” 温简简愣在原地。 这就……结束了? 没有质问,没有惩罚,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他就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野兽,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獠牙,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盛明屿。 做完说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宽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与孤寂。 像一头被全世界抛弃的困兽,拖着破碎的心,准备退回自己的黑暗洞穴。 温简简的心,猛地一抽。 眼看他就要走出书房。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口而出。 “等等!” 盛明屿的脚步,在门边,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温简简扶着书架,大口地喘着气,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照片里面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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