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一阵凉爽的风从敞开的车窗吹了进来,我的头发被吹得飞舞起来,轻抚过我的脸颊。夕阳散发的刺眼光芒照在我的皮肤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不过今天依旧凉爽得有些反常。7月26日,星期五。
今天本该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路线图,要先拐几个弯,才能抵达图纸上标注着的地址。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延伸出去的长长车道,以及上面钉了四个黄铜数字的木制信箱。一拐弯,轮胎便激得尘土飞扬起来,最后,我终于在一座装着绿色百叶窗的红砖小屋前停了下来。这里是密西西比州哈蒂斯堡。
我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沿着车道朝那座房子走去。登上台阶后,我伸手在一块厚松木门板上敲了两下。那扇门被漆成了淡绿色,正中间还挂着一个用秸秆编成的花环。屋里有脚步声传来,还有一些轻柔的喃喃低语声。没过多久门开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拖鞋,她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的肩膀上搭着一块洗碗巾。
“有什么事吗?”
她不确定我是谁,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中才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她认出了我,礼貌的微笑慢慢褪去。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曾经无数次在丹尼尔身上闻到的味道,盛开的金银花和融化的糖水混合在一起,是异常甜腻的味道。我依然能从她的脸上看到那张学校照片中的小女孩—索菲·布里格斯,过去卷曲凌乱的金发现在用发胶定型成整齐的卷发,鼻梁周围点缀着雀斑,就像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椒盐。
“嗨。”我忽然有些不自在,站在门廊上不禁暗自思忖,要是莉娜有机会长大,又会是什么样子。我宁愿假装她还活着,像索菲一样,一直藏身于某处,在属于她自己的小角落里安全地活着。
“丹尼尔在屋里。”她侧过身子指了指门内,“如果你想……”
“不。”我红着脸摇了摇头。库珀被捕后,丹尼尔就搬走了,不知为何,我从未想过他会来这里。“不,没关系,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我拿出那枚订婚戒指,警察在泰勒的车里找到了这枚戒指,然后在上个星期把它还给了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把它从我的手里接了过去。
“它属于你,”我说,“和你的家人。”
她把戒指戴到中指上,伸出手,看着戒指重新回到自己手上的样子。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走廊,玄关处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张照片,楼梯最底层有几只散乱的鞋子,墙角的扶手处还挂着一顶棒球帽。我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她家的院子。这座房子虽然不大,但古朴雅致,有着明显的生活痕迹,门前的树枝上用两根绳子绑了一个木制秋千,一双轮滑鞋靠在车库的墙上。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是丹尼尔的声音。
“索菲,是谁呀?”
“我该走了。”说着我转过身,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在闲逛的感觉。我就像一个从别人家门口经过的路人,偷看人家的浴室、橱柜,然后试图拼凑出他们的生活。我想看看在逃离那座破旧的老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以后,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过得一定很不容易吧,当时她只有十三岁,还只是个孩子。她离开了朋友家,独自一人在漆黑的路上走着,忽然,一辆汽车在她身后停下,车灯熄灭。是她的哥哥,丹尼尔,他载着她慢慢驶离那里,把她送到两个镇子之外的公共汽车站,并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塞到她手中。那是他为这一刻攒下的钱。
“等我毕业,”他向她保证道,“我就去找你。然后我也能离开了。”
他母亲用肮脏的指甲挠着又干又薄、像纸巾一样的皮肤,泪眼婆娑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他高中一毕业就搬出去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我不知道这些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丹尼尔在网上上课,获得学位;索菲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在饭店当服务员,在超市当收银员。然后某一天,当他们看着彼此,发现对方已经长大了。时光早已流逝,危险也已不复存在。他们理应好好生活—真正的生活—于是丹尼尔离开了那里,前往巴吞鲁日,但时常回来探望她。
正当我踏上楼梯,打算离开时,索菲开了口。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和她哥哥的很像。
“把它送给你其实是我的主意。”我转头去看她,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咧嘴一笑,“丹尼尔一天到晚都说你的事,现在依然是这样。他说他打算求婚时,我觉得这多少和我也有些关系。我想象着你戴上它的样子,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认识彼此。”
我想起丹尼尔藏在他卧室那本书里的旧剪报,他想要解救索菲的方法,而库珀的罪行给他带来了灵感—让索菲失踪。那么多生命因为我哥哥而消亡,这个事实直到现在依然让我夜不成寐,她们的脸,就像莉娜手掌上那个又大又圆的黑色烫伤一样,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么多生命消逝了,除了索菲·布里格斯。她的生命得到了拯救。
“很高兴你这样想,”我露出了微笑,“现在我们认识了。”
“我听说你父亲要出狱了。”她向前迈了一步,似乎不想让我就这么离开。我不确定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
丹尼尔的确去安哥拉探视我父亲了,我想得没错,他每次出差都是去那里。他一直想弄清事情的真相,想证明库珀是杀人凶手。他告诉我父亲,又发生了杀人案,又有女孩连续失踪,并把奥布里的项链当作证据拿给我父亲看,我父亲这才把一切和盘托出。不过,既然父亲已经承认了自己有罪,想要翻供肯定没那么简单,你必须提供更多的证据,你需要真凶认罪的口供。这就轮到我出场了。
毕竟,正是我的证词把父亲送进了监狱。二十年后,理应由我再次为他提供重获自由的机会,用我和库珀的对话。
上个星期,我在新闻里看到父亲发表的道歉声明,他为自己的撒谎而道歉,为保护自己的儿子而道歉,也为因他的行为使更多人失去生命而道歉。我现在依旧没办法见他,现在还不行,但我正在努力。那天看新闻的时候,我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的他,正如我很久之前那次所做的一样。可这一次,我试着把他的新面孔和时常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那张脸重合起来,他的粗框眼镜已经换成了简单轻薄的金丝边眼镜;他鼻子上有一道伤疤,是被逮捕时留下的,当时他的脸被狠狠撞到警车上,原来的那副眼镜被撞坏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皮肤变得更加粗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也像在混凝土表面来回摩擦,直到上面布满疤痕。我还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许多疤痕,疤痕处的皮肤就像被抻开过似的,光滑又泛着亮光,可能是烫伤,它们的形状和烟头一样。
但抛开这一切,他还是他,是我的父亲,他还活着。
“你打算怎么办?”索菲问道。
“我也不确定。”这是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时候,我还是会生气。我父亲撒了谎,为库珀犯的罪背了黑锅。他明明发现了那个首饰盒,却藏起来没有告发库珀。他用自己的自由保住了库珀的命,却导致另外两个女孩失去了生命。可其他时候,我又能理解他的做法。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这就是为人父母会做的事,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我想起那些盯着镜头的母亲,还有站在她们身边、哭成泪人的父亲,黑暗带走了他们的孩子。可如果你的孩子就是那团黑暗,你又该怎么办呢?你难道不想保护他们吗?毕竟,这全都能归结于掌控感。他们有一种幻觉,好像只要我们把死亡牢牢握在手里,不让它溜走,就可以掌控它;好像我们再给库珀一次机会,他就会改变;好像莉娜总在我哥哥面前晃来晃去,感受着火中取栗的刺激,以为只要在适当的时机抽身,她就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但它们全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库珀永远都不会改变,莉娜也逃不出玩火自焚的命运,就连丹尼尔也无法幸免。丹尼尔曾尝试控制自己内心的愤怒,千方百计地想把它们压制下去,可源于他父亲的性格特质依旧会在他心力交瘁的时候露出端倪。为此,我也心有戚戚,因为我办公桌抽屉里的那些小瓶子时常呼唤我,仿佛暗夜里的低语。
和库珀在厨房里对峙的时候,我低头看着他虚弱的身体,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地掌控别人是什么感觉。那时的我不仅拥有掌控感,还把别人的掌控感夺走,占为己有。在那个瞬间,掌控感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人带来虚幻的满足。
我对索菲笑了笑,再次转身,走完剩下的几级台阶,踏上了人行道。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朝我的车子走去,黄昏把地平线染成了红橙黄的暖色调。那是黑夜降临前最后的色彩,紧接着,黑暗就会笼罩大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忽然,我发现周围的空气里闪过一股电流,那嗡嗡声是如此熟悉,我停下脚步静静伫立着,观望着,等待着。我把双手伸向天空,扣在一起,在手掌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奋力地扑腾着。我朝自己握紧的指间看去,看到了被我困在手掌里的生物,看着这条由我掌控的生命。我把它举到面前,透过手指环成的小洞朝里面窥视。
那里有一只发出明亮光芒的萤火虫,它的身体散发着无穷的生命力。我把额头紧紧贴在我握紧的手指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一边近距离地看它在我手中闪烁的光,一边想着莉娜。
而后,我张开双手,给了它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