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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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托马斯警探走出警察局时叉着腰,认真观察着我们周围的环境,仿佛他所站立的地方不是停车场,而是某座山的山顶。现在是早上六点,清晨的空气中奇异地混杂了闷热与凉爽,我能敏锐地察觉到远处啁啾的鸟儿,棉花糖般的天空,以及清晨最早一批开车去上班的人。我微眯双眼,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警察局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钟,让人完全丧失了时间感。当一个人在凌晨四点不得不把大量的咖啡因灌入体内,闻着某个值完班的警察在茶水间用微波炉加热剩饭发出的酸味时,时间就这样在你身边悄悄流逝掉了。我能感觉到大脑在努力理解太阳已经升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的现实,却仍然难以从昨晚脱离出来。 一滴汗珠顺着脖子流了下去,我伸手去摸后脖颈,咸咸的汗水像血一样停留在我的指缝间。自从看到泰勒的死状,我满脑子都是血,一摊血泊,蜿蜒流淌的血水。我看到泰勒的腹部出现了一片深色的血迹,接着那片血迹在他的衬衫上慢慢扩散开来,血液滴到地板上,缓缓朝我爬过来,包裹住我的鞋子,沾在我的鞋底上。血液不停地喷涌而出,像是有人剪开了一条流淌着**的橡皮软管。 “关于你之前说的话,”托马斯警探打破了沉默,“就是有关你未婚夫的那些话。” 我仍旧低头看自己的鞋,看它底部的那圈红色描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一脚踩进了颜料里。 “你能肯定吗?”他问道,“也许有解释能……” “我肯定。”我打断了他的话。 “只看你手机上的视频,其实看不清他手里到底拿的是什么,它可能是任何东西。” “我很确定。” 我感觉到托马斯警探先是打量着我的侧脸,然后站直身体,暗自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说,“我们会找到他,然后问他一些问题的。” 在最后的时刻,泰勒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回**在我曾经的家里,正如它现在回**在我的脑海中。 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谢谢。” “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派一名便衣警察在你家周围巡逻。” “好,”我说,“好的,没问题。” “需要我们送你回去吗?” 我的车还停在童年居住的老房子外,托马斯警探便把我送到自己的汽车旁。低头从警车里钻出来,我看着这条碎石路,然后头也不抬地钻进自己车子的驾驶位,发动引擎,驶离这里。在回巴吞鲁日的路上,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高速公路上的黄线,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抽筋了。路过一个指向东北方向的标志牌,上面写着距离安哥拉85公里,我握紧了方向盘。这一切都归结于他,归结于我父亲。丹尼尔的收据,还有泰勒在汽车旅馆时阻止我去见他说的话,“那太危险了,克洛伊”。我父亲知道一些事情,他是这一切的关键,他是泰勒和丹尼尔,还有我和那些女孩之间唯一的纽带,我们全都被他牢牢绑住,就像苍蝇被困在蜘蛛网上一样。他掌握着最终答案,只有他,再没有别人了。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也一直有去探视他的念头,可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这种感觉就像用手揉搓一个黏土球,希望能捏出个形状,从中找到答案。 可我没有任何答案。 从前门走进家里,我以为会听到报警器的滴滴声,毕竟我已经对那个声音很熟悉了,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可它这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看向安全面板,发现报警器没有重置,这才想起自己通过手机看见过丹尼尔关掉电灯,离开了这里,最后一个从家里走出去的人是他。我敲下密码将报警器重启,然后直接上楼进了浴室,随手把包放到马桶盖上。我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把水温尽可能调到最高,想用滚烫的热水洗净我的身体,洗净泰勒留在我身上的痕迹。 我先把脚趾伸进浴缸,接着整个人都滑了进去,很快,我的身体因热水变得通红。热水漫过我的胸口和锁骨,除了脸,我把身体全都浸入水中,心跳声在我耳边鼓噪。我瞥了一眼自己的包,想到塞在最下面的药瓶。我幻想着自己把它们全部吃光,然后沉沉睡去,在浴缸里不断下沉,嘴里会吐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泡泡,直至最后一个泡泡也破裂开来。至少,这个过程会是安详的,是被温暖包围着的。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人发现我,也许要几天,也许要几周。到了那时,我的皮肤也许已经开始脱落,像睡莲的叶子一样浮在水面上。 我低头一看,浴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粉色。我抓起一条毛巾开始擦拭皮肤,把泰勒溅到我胳膊上的血渍擦掉。我反复擦拭着,即使在洗净之后仍然擦拭着皮肤,直到把胳膊擦破了,才弯下身子拔出排水口的塞子,然后静静坐在浴缸里,直到所有的水全部排出。 洗完澡,我穿上运动裤和运动衫,回到楼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一口气喝光。我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很快又抬起头来,仔细倾听,皮肤上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轻轻地放下杯子,慢慢走向客厅。我听到了某种响动,很微弱的响声,是一种很轻微的脚步声。要不是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注意不到这个动静。 当我走进客厅时,丹尼尔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我的身体瞬间僵立在了原地。 “嘿,克洛伊。” 我静静地瞪着他,脑海中回想着刚才在楼上的浴缸里闭上双眼的自己,想象自己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的丹尼尔伸手把我按入水中。我想要尖叫,可一开口,就有许许多多的水灌入嘴里,我就像一辆老旧的汽车,在一阵噼啪作响后彻底报废。 “我不想吓到你。” 我瞥了一眼安全面板,报警器纹丝未动。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看见他站在正门前,叹了口气,然后关掉了灯,监控画面自此便陷入了黑暗。 但我其实从未看见他打开房门,从未看见他真的离开。 “我知道,除非我离开这里,否则你是不会回来的,”丹尼尔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想在这里等你,和你见面谈一谈。我昨晚在外面看见你了,你的车子就停在房子旁边,可后来你又走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外面有便衣警察。”我撒谎了,我停车时并没看到他们,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来了,“他们在找你。” “你听我解释。” “我去见了你母亲。” 他露出愕然的表情,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我心里有些没底,可丹尼尔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我家里,让我怒从心头起。 “她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我说,“你父亲,你的暴力倾向,还有你有一段时间曾经试着保护你母亲,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丹尼尔的手攥成了拳头,不过并没有攥得太紧。 “你就是那样对待她、对待索菲的,对吗?”我问,“把她们当成沙包?” 我想象着索菲从朋友家回来,粉红色的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砰砰的声音,接着纱门啪的一声合拢。她一进屋,就看见丹尼尔弓着腰坐在沙发上,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挂着病态的笑容。她从他的身边跑过,跑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回卧室的路上被垃圾桶绊了一下。丹尼尔跟了上去,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然后他一把抓住她的马尾辫,使劲一拽。她的脖子猛然往后一仰,发出了树枝折断似的声音,她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无人听到。 “也许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不小心没有控制好力道。” 她的身体滚到楼梯的最下层,四肢像煮过的面条一般瘫软无力。丹尼尔摇晃着她的肩膀,凑上去,抬起她的手又松开,任凭那已经失去生命的重量落回地上。他轻轻地把那枚戒指从她手指上摘下,塞进自己的口袋。有时,坏习惯就是这样开始的,一场意外,就像有的人会因为断了一根小拇指而过度使用止痛药一样。如果没有痛苦,你就不会知道自己喜欢它。 “你认为是我杀了我妹妹?”他问,“这就是你一直关注的事情?” “我知道你杀了你妹妹。” “克洛伊……”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认真地打量我。此刻,他注意到我的眼神中没有困惑、没有愤怒,也没有渴望。可他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东西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在我哥哥的眼睛里,在警察的眼睛里,在伊森和莎拉的眼睛里,在托马斯警探的眼睛里,我都见到过。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努力分辨着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幻想出来的,哪些是过去,哪些是现在。我一直害怕,害怕有一天在丹尼尔的眼睛里看到它,所以这几个月来我一直都在极尽可能地避免发生这种情况。可现在,它还是出现了。 那是担忧的眼神,并非担忧我的人身安全,而是担忧我的精神状态。 那是同情,也是恐惧。 “我没杀死我妹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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