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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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用力把卡片拉出握在手里,然后推开后门走进去。手指在熟悉的墙壁上划过,我扶着墙壁直行,摸索着穿过走廊。身处一片黑暗,我几乎分辨不出方向,嘎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道是老房子特有的声音,还是丹尼尔正悄悄地潜伏在我身后,伸开双臂,准备发动进攻。 我凭感觉从走廊来到客厅,一进来就看到月光透过百叶窗照亮了整个空间,让我足以看清这里。我环顾四周,房间里影影绰绰,恰如我记忆中的样子。父亲那张老旧的躺椅依然摆在角落里,上面的皮革已经褪色开裂,地板上的电视屏幕依然留着我手指按下的污迹。这就是丹尼尔打算前往的地点—我家的老房子。他每周都会来这座阴森可怖的老宅,把他的受害者带到这里,对她们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再把她们的尸体抛回失踪地点。我扭头看向右侧,发现地板上有一个独特的形状,又长又细,好似一摞木板。 那似乎是一副躯体,一副属于年轻女孩的躯体。 “莱莉?”我小声呼唤着跑过客厅,来到那团黑影旁。还没凑上去,我就确定了是她。莱莉此刻双目紧闭,嘴巴合拢,头发垂在胸前,还有一些凌乱地披散在脸上。即便在黑暗中,或许正因为在黑暗中,她的脸色看起来异常惨白,就像一个幽灵,她的嘴唇发青,皮肤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透着一种半透明的光芒。 “莱莉。”我用手摇晃着她的手臂,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可她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瞥了一眼她的手腕,红色的勒痕开始在她的静脉上方浮现,就赶紧又看了看她的脖子。我以为自己会看到那些淡淡的、手指形状的瘀伤慢慢隆起,但那里没有那种瘀伤,至少现在还没有。 “莱莉,”我继续摇晃着她的身体,反复呼唤她的名字,“莱莉,醒醒。” 我把手指放在她的耳朵下面,屏住呼吸,迫切地希望摸到点什么,什么都好。然后我摸到了,虽然很轻微,但至少还在。那是轻微的搏动,是她的心跳,虽然滞缓又虚弱,但她还活着。 “醒醒。”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试着把她扶起来,可她的身体沉甸甸的。当我抓住她的胳膊时,她的眼球开始快速左右移动,同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这是摄入地西泮的症状。她被下药了,而且剂量不小。“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保证会……” “克洛伊?”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有人出现在我的身后。我认得他的声音,我的名字在他口中像润喉糖一样翻滚着,然后在他的舌尖上融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认得出他的声音。 但那不是丹尼尔的声音。 我慢慢站起来,转身面对身后的人影。房间里的光线足以让我看清他的面容。 “亚伦。”我试图想出一个解释,一个他刚好出现在这里,在这座房子—我的房子—里的理由,但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雾飘过,将明亮的月亮遮住,房间陷入黑暗之中。我瞪大了眼睛以便看清楚屋内的一切,当月光再次透过百叶窗,我发现亚伦似乎离我近了一些,大约半米。 “我才该问你这个问题。” 我转头看向莱莉,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怎样的场景,别人看到这个场景又会作何联想。我在黑暗中,蹲在一个昏迷的女孩身旁。我又想起托马斯警探在我办公室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告诉我奥布里的耳环上有我的指纹。他的话语中藏着怀疑和指控。 能把它们联系起来的似乎只有你。 我指着莱莉,张了张嘴,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的我只能清了清喉咙。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亚伦打断我,又向前迈了一步,“我刚找到她,想把她叫醒,可她怎么也醒不过来。我报了警,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我看着他,依旧说不出话来。他察觉到了我的犹豫,继续往下说道。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这座房子,说它闲置在这里,所以我想,也许会在这里找到她。我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他像是示意着什么似的摊了摊手,然后又把双手落回身体两侧,“这也许就是心有灵犀吧。” 我放心地吐了口气,点点头。我突然想起昨晚亚伦在汽车旅馆房间里急切地揉弄我头发的样子,我们做完之后安静地躺在**的样子,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相信你。” “我们得帮帮她,”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转身蹲到莱莉身边,再次检查她的脉搏,“我们得让她吐出来……” “警察正在往这里赶,”亚伦再次说,“克洛伊,会没事的,她会没事的。” “丹尼尔一定就在这附近,”我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说,“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有好多未接来电。他给我留了一条语音留言,我想也许……” 话说了半截又咽了下去,我想起了那晚发生的事,想起自己是怎么入睡的,想起亚伦把干裂的嘴唇贴在我额头上,给了我一个晚安吻。我缓缓地站起身,转向亚伦。忽然之间,我不想再背对着他了。 “等一下,”我滞塞的思绪开始翻涌,像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一般步履维艰,“你怎么会知道莱莉失踪了?” 我想起来了,我睡了整整一天后才醒过来,那时亚伦早就离开了。我给香农回了通电话,听到她伤心地哭泣。 莱莉不见了。 “这件事上新闻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奇怪,冰冷得就像排练过一样,让我无法相信这是实话。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试图挡在莱莉前面,同时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他见我往后退,神色一变。他的嘴唇忽然变得僵硬,接着紧抿成一条线,他咬紧牙关,手也用力攥成了拳头。 “克洛伊,相信我。”他试着想要挤出微笑,“搜索队已经出动了,整条街的人都在找她,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他向我伸出手,似乎要抓我的手。我没靠近他,而是举手示意他停下脚步,别再往前走了。 “是我啊,”他说,“我是亚伦。克洛伊,你了解我的。” 月光再次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掉在我们之间的记者证。一定是我刚才跑向莱莉,慌忙地在她身上探寻脉搏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那是亚伦的记者证,我正是用它撬开门锁,打开了后门。但现在,它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紧紧盯着亚伦,慢慢俯身将它捡起来,拿到面前仔细查看。这时,我才发现记者证在开门的时候折断了。这张证件卡的边缘已经磨损,我掸了掸破掉的纸片,轻轻一拉,上面那张脸便脱落下来。突然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了上来。 它不是真的记者证,是伪造的。我抬头看向亚伦,他也站在原地看着我。我记起第一次在咖啡馆中看到这张记者证的情形,亚伦将它夹在衬衫上一目了然的地方,卡片最上方印着又粗又大的《纽约时报》标志。那是我和亚伦第一次见面,却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我以为那就是亚伦,这之前我才在办公室里服用了安定文锭,随即便上网查了他的照片。那是一张又小又不清晰的黑白头像照片,他身穿棋盘格图案的纽扣衬衫,戴着玳瑁眼镜。他走进那家咖啡店时的穿着打扮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还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的位置。我忽然感到一种无声的恐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是精心设计的,他知道我能认出那套衣服,还把亚伦·詹森的名字印在了记者证上最显眼的地方。我记得自己当时觉得他和照片里看起来不一样,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更高大,更强壮,他的胳膊太粗了,声音也低了两度。但我当时以为这个人就是亚伦·詹森,他悠然走进咖啡店的样子自在又自信,仿佛知道我就在那里,就坐在咖啡店里。他仿佛知道我在观察他,所以为我进行了一场表演。 他知道,因为他一直都在监视我。 “你是谁?”我开口问道,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孔突然间变得难以辨认。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周身突然散发着一种我从未注意过的空洞感,好像他体内的血肉全部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破裂的躯壳。他似乎思索了一下,像在考虑怎么回答才最好。 “我谁也不是。”他终于开口道。 “是你干的吗?” 他欲言又止,好像在找寻恰当的语言,但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我们之间的每一段谈话,他说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鼓噪得像脉动的血液,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我的骨膜。 模仿犯是因为迷恋另一个杀人凶手才去杀人的。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从一开始就闯入我生活的陌生人。他最先和我分享了模仿犯的理论,然后不断怂恿我,直到我也相信了这个论调。他提出的问题永远在试探,在步步紧逼,案件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生,肯定有某种理由、某种关联。每当我提起莉娜,他的声音中总会透出孩子气的冒失,仿佛控制不住自己,急切地想要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 “回答我,”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是你干的吗?” “听着,克洛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起他抱我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用嘴唇亲吻我的脖子;我想起他起身穿上牛仔裤,给我倒了一杯水,又用手指拨弄我的头发,哄我入睡之后才踏入黑夜。莱莉就是那天晚上失踪的。就在那天晚上,当我还在睡梦之中,额头沾满汗水,四肢因他的抚摸而悸动的时候,她被他带走了。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但他的确对我说过那句话,就是我们坐在河边,脚边放着咖啡杯,眺望远处被雾气笼罩着的大桥的那天。 只是一场游戏。 但我没有察觉到,这其实正是他的游戏。 “我要报警。”我知道他根本没报警,警察也不在赶往这里的路上。我把手伸进包里翻找手机,可等我颤抖的手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摸了一遍才想起,手机被我落在车里了,它还放在杯架上。在用手机查看监控里丹尼尔的情况后,我把它放在了那里,在冲动的驱使下开车来到布鲁桥镇,停下车子就直接闯了进来,完全没碰过手机。我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我怎么会把手机落下? “别这样,克洛伊。”他说着走近了一些,离我只有一米左右,几乎可以碰到我了,“你听我解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颤抖着嘴唇问,手依旧插在包里,“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些女孩?” 话一说出口,那种似曾相识感就像海浪一样向我袭来。二十年前,就是在这个房间,我站在电视屏幕前,听着电视里法官向我父亲提出同样的问题,法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包括我。 “那不是我的错,”沉默片刻,他终于眼含热泪地说,“不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我重复道,“你杀了两个女孩,却说那不是你的错?” “不,我是说……那是,对,那是我的错。可是,那也不是……”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就像在看我父亲。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电视屏幕里的父亲,他两只手被铐在身后,我仔细聆听着他说的每个字。我看到他内心深处的魔鬼,那个魔鬼就像他肚子中蜷缩着一个有心跳的、湿漉漉的胎儿,逐渐长大,直至某一天爆裂开来。我父亲和他的黑暗,被那个角落里的阴影拉进去,完全吞噬。就在他眼含泪水认罪的时候,法庭上一片寂静,法官充满质疑和厌恶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是说,是这种黑暗迫使你杀了那些女孩? “你和他简直一模一样,”我说,“都想把自己犯的错归咎于别人。” “不,不,不是这样的。” 我感觉自己的指甲扎进了手掌,把掌心扎出了血。我心里再次涌起那天看着我父亲说出这些话时所产生的怨愤和恼怒,我毫不关心他有没有流泪,我依旧记得那一刻我有多恨他,简直恨之入骨。 我记得自己是怎样把他杀死的,在我心里,他已经被我杀死了。 “克洛伊,你听我说。”他说着又向我走了几步。我看他朝我伸出手臂,伸出他那双柔软的手。就是这双手,曾触碰过我的皮肤,与我十指相扣。就像我扑进父亲的怀抱一样,我也曾扑进他的怀抱,总从错误的人那里寻求安全感。“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我先听见了声音,然后才看见了眼前的一切,然后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我好像在以第三者的视角目睹这一切,我把手从包里拿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紧接着我扣动了扳机,犹如鞭炮炸开般的巨响瞬间爆发,同时我的胳膊因为后坐力被反向推了出去。一束强光闪过,亚伦在实木地板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不断扩散的红色,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写满了惊讶。在月光下,他的眼神呆滞而迷茫,湿润而泛红的嘴唇缓慢开启,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接着,我看到他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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