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亚伦开车,我用手机帮他导航。我们从中产阶级居住的模块化住宅慢慢驶入巴吞鲁日市的另一片区域,一片破败得令人无比陌生的角落。在我几乎还没来得及察觉的时候,街道两边的景物就完全变了样子,上一分钟,我还透过车窗看到一个幼童在充气游泳池里戏水,他的母亲把脚泡在泳池里,一只手端着柠檬水,一只手玩着手机;下一分钟,我就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推着装满垃圾袋和啤酒的超市购物车缓慢前行。此刻,街道两边的房屋已经不再整洁完好,有些窗户上安装了铁栏杆,有些外墙油漆已经脱落。不一会儿,我们驶入一条长长的碎石路,最后在一栋双层楼房的塑胶墙板上看见了钉着的375号门牌,我示意亚伦在前方停车。
“我们到了。”我解开安全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自己一眼,离开汽车旅馆前,我戴上一副厚厚的老花镜遮住了脸。用眼镜做伪装感觉很幼稚,像烂电影里的桥段。戴安应该没看过我的照片,但我不能确定,为了避免被她认出来,我必须乔装打扮一下,并且打算让亚伦和对方沟通。
“好了,你再说一遍,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我们先去敲门,告诉她我们正在调查奥布里·格拉维诺和蕾西·德克勒的谋杀案,”我说,“你可以让她看看你的证件,这样能显得更正式一些。”
“好。”
“告诉她,我们知道她的女儿在二十年前被绑架了,但警察一直没有抓到嫌疑人。我们想知道她能不能把她女儿案件的相关信息告诉我们。”
亚伦点点头,没再提出疑问,而是把电脑包从后座抓过来放到腿上。他有些紧张,但我看得出他在强装镇定。
“那你的身份是?”
“你的同事。”我说完就下了车,顺手关上了车门。
我朝着那栋房子走去,四周满是烟味,不是刚抽完的烟味,也不是刚刚有人从屋里出来坐到门廊上偷偷抽一根烟的烟味,而是早已渗入到周围环境里的味道,是从放着烟味香包的衣柜里拿出的衣服,衣服上散发的那种渗进布料里、挥之不去的气味。我登上台阶,往前门廊走,亚伦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紧紧跟上我。我转身朝他挑了一下眉毛,好像在问“你准备好了吗”。亚伦朝我点点头,歪了一下脑袋,然后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谁呀?”
一个尖厉刺耳的女性嗓音从屋内传出来。亚伦看看我,这次换我伸手敲门了。还没等我敲门,门就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女性,她隔着纱门怒视着我们。我注意到纱门的网眼里还卡着一只死苍蝇。
“什么事?”她问道,“你们是谁?要干吗?”
“呃,我叫亚伦·詹森,是《纽约时报》的记者。”亚伦低头看向自己的衬衫,指了指别在衣领上的记者证,“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记者?”那个女人问道,目光从亚伦转到我身上。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鼻子右侧浮现出一道深蓝色的阴影。她的眼睛像凝胶一样黏稠,带着除胶剂似的黄色,仿佛连泪管也躲不开尼古丁的浸染。“你说你在报社工作?”
那一瞬间我非常害怕她会认出我,但她的目光很快就再次转向亚伦,眯着眼睛看他衬衫上的证件。
“是的,女士,”他说,“我正在写一篇关于奥布里·格拉维诺和蕾西·德克勒被害案的报道。在调查过程中,我注意到你也在二十年前失去了女儿,而且她失踪后一直没有被找到。”
我仔细审视着这个女人,她面容疲惫,仿佛再不相信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我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破旧衣服,袖子上满是飞蛾啮咬出来的小洞;她患有关节炎的拇指像小胡萝卜似的又粗又弯,手臂上遍布的红紫相间的痕迹像大理石花纹一样,我几乎能从中分辨出小拇指的印迹。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眼睛下面的青色不是阴影,而是淤青。我清了清嗓子,把她的注意力从亚伦身上吸引到我这边。
“关于你女儿,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我说,“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查明她当年遭遇了什么,和查明奥布里与蕾西身上发生的事同样重要。我们希望,我希望能从你这里获得一些帮助。”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又回头朝屋里看了看,最后像被打败了一般叹了口气。
“好吧,”她推开纱门,请我们进去,“但你们得快点,在我丈夫到家之前你们就得离开。”
我们进了屋,发现屋里到处都是垃圾,那一瞬间我仿佛被垃圾压倒了。所有的房间,每个角落,全都堆满了垃圾,黏着食物的纸盘在地板上堆成一座斜塔,苍蝇围着沾有番茄酱和油脂的快餐袋嗡嗡作响。一只脏兮兮的猫躺在沙发边上,斑驳的皮毛还湿漉漉的。那个女人用力拍了它一下,它便尖声叫着蹦到了地板上。
“坐吧。”她指着沙发说。我和亚伦对视一眼,又瞧了瞧那沙发,虽然想在成堆的杂志和脏衣服间找到能坐下的地方,可奈何实在没地方可坐,最后只能坐在它们上面,被我压在身下的纸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她坐在茶几对面的座位上,从地板上捡起一盒香烟—烟盒被胡乱扔在地上,老花镜也被随意丢在房间的各个地方—用潮湿的薄唇从中叼出一根烟,拿起打火机,把烟举到火焰上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我们这边吹出一口烟雾。“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亚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在腿上不断按动笔的笔帽。
“黛安,请先把你的全名告诉我,我做个记录。”他说,“然后我们就可以聊聊你女儿的失踪案了。”
“好吧。”她叹了口气,又吸了口烟,当她再度吐出烟雾时,目光开始变得幽邃,她凝视着窗外缓缓说道,“我叫黛安·布里格斯,我女儿索菲在二十年前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