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为你骄傲,宝贝。”
我坐在卧室地板上,抬头看向靠着门框朝我微笑的丹尼尔。他刚洗完澡,腰上缠着一条洁白的浴巾,**着上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走到卧室另一侧,翻出衣柜里熨好后挂成一排的白色衬衫。我看着他完美的古铜色身躯、健美的手臂和光滑的皮肤。忽然,我眯起了眼睛,他身上有一道伤痕,从肚子一直延伸到背部,看起来像是前不久刚受的伤,我尽量不去想这道伤痕从何而来,他又在哪里受了伤。相反,我再度把目光落到我的行李袋上,看着里面的那些衣服。它们主要是牛仔裤和T恤衫这种实用的衣服,我可能需要再带一条连衣裙和一双细高跟鞋,毕竟参加单身派对多少还是需要打扮一下的。
“你能再告诉我一遍参加的人都有谁吗?”
“只是一场小型派对,”我把一双高跟鞋塞进行李袋的角落,心里十分清楚它们绝不会派上用场,“香农、梅丽莎,还有一些工作上的老朋友。我不想搞得太大。”
“嗯,我觉得挺好的。”说着,他从衣架上挑了一件衬衫套在身上,扣子还没扣上,就朝我走过来。若是在平时,我一定会站起来,抱住他**的皮肤,用手抚摸他背部的肌肉;我还会亲吻他,甚至把他再次领回**,等我们再次起身去上班时,身上早就没了沐浴露的气味,只剩下彼此的味道。
但我今天没有这么做,我没法那么做。我依旧坐在地板上,对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着膝盖上的衬衫。
“这是你的主意。”我努力避开他的目光,但依旧能感觉到他盯着我的目光有多么炙热,仿佛要钻进我的大脑,“你在订婚派对那天说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啦,我很高兴你听进去了。”
“订婚派对之后,就是你去新奥尔良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应该会很有趣,”我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开车没多远,也不贵。”
我看见他的嘴唇轻微地抽搐了下,要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从没去过新奥尔良—我不可能察觉得到这个微小的动作。他向我详细讲述了参加会议期间的事情,星期六的社交、星期日的高尔夫球,以及他在那个星期其余时间做的事情,但他说的这些事其实并没有发生,全都是他的谎言。那场会议的确存在,全国的医药销售代表都汇集到那座城市,只是丹尼尔没有参加。我知道他没去,因为我查到了那个会议的网站,给酒店打了电话,我自称是丹尼尔的助理,需要提交费用报告,请他们寄一份发票的复印件。可他没有去过那里,没有叫丹尼尔·布里格斯的人办理入住或退房,更不用说会议签到了。我没法证明他之前有没有去拉斐特,但凭直觉,我知道那也是谎言。他每次出差工作一整个周末,或者通宵开车之后,虽然会感到极度疲惫,却比之前更有活力。我觉得这些出差都只是他为了掩盖其他更黑暗的事情编造的借口,要是想确认这点只有一个办法。
我对我的未婚夫还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但与他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他是一个按习惯行事的人。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公文包整理好后上锁,放到餐厅的角落里,以便随时都能拎包就走。另外,他每天清晨都会出去跑步,围着我们居住的街区跑六到十公里再回家洗个热水澡。因此,这个星期的每天早晨,我都会在他亲吻我的额头,离开家去跑步之后,偷偷跑到餐厅,来回拨弄密码锁上的数字,试着找出公文包的密码。这比我想象的容易,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猜的人。我努力回忆着丹尼尔生活中所有可能对他有意义的数字,例如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家的地址。毕竟,我从亚伦那里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模仿犯其实很感性,他们整个生活都被某些隐藏的信息与密码包围着。可几天下来,我一无所获。我坐在餐厅的地板上苦思冥想,一会儿看看他的公文包,一会儿还不忘看向餐厅的窗户,以防他突然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站了起来。
又看了看窗外,我才尝试起另一组密码—72619。我记得自己把数字对着密码锁边上的小刻度整齐排好,然后推开滑块,密码锁咔嗒一声打开了,公文包的铰链也被打开了,包里排列整齐的东西瞬间展现在我面前。
打开了公文包,用这个密码把公文包打开了。72619。
2019年7月26日。
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要给香农发信息,让她一定要拍张照片发给我。”丹尼尔转身走向梳妆台,打开他的内衣抽屉,一边笑一边穿上红绿格的四角裤,那是我圣诞节时送他的四角裤。“我想要你和波旁街那些酒保的合影,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用试管喝酒的……”
“别。”我回答得太快,语气也许太过急促,便连忙转向他。看到他的眼睛略微眯起,我意识到自己要赶紧想一个能说服他别给香农、梅丽莎或其他任何人发消息的理由,因为她们不会参加我的单身派对,连我自己都不会去,因为这个单身派对根本不存在。
“你别这样。”我垂下眼帘说,“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单身派对,丹尼尔,我不想让自己因为老想着她们会给你发照片而觉得不自在,时刻担心自己出丑。”
“哎呀,得了吧,”他说着把手放到我屁股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自己喝多后的样子了?”
“我们不该讨论这件事!”我尽量用打趣的口吻说道,“这只是一个周末。再说,我觉得她们不会回复你的,我看过单身派对的规则了,不准打电话,不准发信息。我们应该断开联系,好好享受女孩们的周末。”
“好吧,”他举手投降道,“在新奥尔良发生的事就留在新奥尔良吧。”
“谢谢。”
“那你星期六回家?”
我点了点头。一想到接下来整整四天我都不会被人打扰,就高兴得简直要瘫倒在地了,这真是一种解脱。只要离开这里,我就不用一直伪装了。希望我这次旅行结束之后就再也不用伪装了,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用继续贴在他身上睡觉,也不用在他吻上我的脖子时忍住因畏缩而产生的颤抖。希望我在这次旅行中找到证据,这样我就可以去警察局报警,而他们也会相信我说的话。
即便如此,这也不会让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变得轻松一些。
“我会想你的。”他坐在床边说道。他知道我自从警报那晚一直在疏远他,他能感觉到我在躲避他。我把一绺头发别在耳后,强迫自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也会想你的。”我说道,在他把我拉过去亲吻的时候屏住了呼吸。他用手捧着我的头,用那种熟悉的方式抚摸着我。“但现在我得走了。”
我抽身出来,起身走到行李袋旁,盖上盖子,拉上拉链。
“我今天早上还有预约,结束之后我就从办公室直接过去。梅丽莎和我一起走,再顺路去接香农。”
“好好玩。”他笑着说。我看到他手指交叉着搭在大腿上,独自坐在床边,神色有些沉重。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过去从未有过的悲伤。那是一种迫切的渴求,在尚未遇到丹尼尔之前,在人群中依旧倍感孤独的时候,我也曾体会过。背着某个人偷偷调查他的过去是我最厌恶的事,以前我总责备别人对我做这种事,若是换作几周之前,我这样做一定会感到十分愧疚,胸口也会因为自己对所爱之人撒谎而产生熟悉的疼痛。可这次不一样,现在事态严重,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一直都知道丹尼尔和我不是一类人,但我现在愈发相信他和我父亲是一类人了。
我背着行李袋,比预约的时间早三十分钟抵达办公室。我快步走过梅丽莎桌边时,她正喝着拿铁,我朝她挥了挥手,不想说太多和这次旅行有关的事情,只告诉她我为了婚礼事宜需要出城几天,说得很模糊,没有交代任何细节。整个计划中,最让我担心的部分是如何让丹尼尔相信我的借口,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觉得一切都还算顺利。
“戴维斯医生。”梅丽莎把杯子放到桌上。正当我即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话语传来,“对不起,你有一位访客。我告诉过他你今天早上有预约,但……他坚持要等你。”
我转身走向候诊室,瞥了一眼进来时完全没有留意到的在角落里的那组沙发,看见托马斯警探正坐在其中一张沙发的边缘,腿上放着翻开的杂志,他朝我笑了笑,接着把杂志合拢放回茶几上。
“早上好。”他站起来向我打招呼,“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袋,又抬头看向警探,他向前迈了几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只是一次小小的旅行。”
“去哪里呀?”
我很在意身后的梅丽莎,纠结着该如何作答。
“新奥尔良,”我说,“处理一些婚礼相关的事情,那里有几家精品店,我也想看看不同的供应商。”
我发现如果一定要说谎,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得简单点,尽可能说同一个版本。如果我告诉丹尼尔我要去新奥尔良,那么最好也这么告诉梅丽莎和托马斯警探。我注意到托马斯警探瞥了一眼我手上的戒指,然后抬起头轻轻点了点。
“我只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
我引着他穿过候诊室,往我的办公室走去,同时转身对梅丽莎笑了笑。虽然我的心里泛起了恐慌,还是希望她觉得我是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警探跟着我进入办公室,关上了房门。
“警探,请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走到桌子后面,把行李袋放到地上,拉出椅子坐下。我希望他也这样做,可他没有坐下。
“我来是想通知你,我这周都在跟进你提供的线索,伯特·罗兹。”
我早就把伯特·罗兹抛在脑后了,故而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过去这一周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关注的事情早已发生了改变,出现在我家衣柜里的项链、奥布里·格拉维诺的身份、丹尼尔衬衫上的香水味、开会的谎言,还有他身上的伤痕。我去探望了母亲,还在丹尼尔的公文包里发现了东西,那东西现在已经被我装进了自己的行李袋里。我一直在寻找的证据,还打算在这周末的旅行中找到的证据。伯特·罗兹在我家拿着电钻和我对峙的事,仿佛是十分久远的回忆。不过我依然记得那种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的感觉,即使危机感越来越强烈,我的双脚依然无法挪动一寸。不过,即便是那么危险的情况,也无法和当下事态的危险程度相提并论,至少我不用和伯特·罗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只要我锁上房门,他就进不来了。我不禁对上周产生了怀念之情,渴望重回那个时刻—背靠房门站在自家走廊里,那个时候至少善与恶还是泾渭分明的。
托马斯警探换了个姿势,我忽然感到一阵愧疚,是我让他掉进这个兔子洞的。没错,伯特·罗兹不是个好人,没错,他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但我在过去一周里找到的证据并未指向他,我该把这一点告诉托马斯警探。但我还是好奇托马斯警探会告诉我什么。
“真的吗?你们发现了什么?”
“首先,他想申请一项限制令,是针对你的。”
“什么?”这话把我吓了一跳,我猛地站起身,被我撞开的椅子摩擦着地板,发出钉子刮黑板的声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限制令?”
“请坐下,戴维斯医生。他告诉我他去你家的时候觉得受到了威胁。”
“他感觉受到了威胁?”我不禁提高了嗓门,梅丽莎肯定能听到我说的话,但我现在没空管那么多,“他怎么可能感觉受到了威胁?应该是我感觉受到了威胁!我可没有武器。”
“戴维斯医生,坐下吧。”
我又盯了他一会儿,才眨眨眼睛,压住自己的疑惑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说你用假借口把他骗到你家,”他一边朝我的桌子迈近一步,一边接着说,“他抵达你家时,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完成一项工作,但进屋后却发现你另有企图。你审问他、激怒他,想让他承认自己有罪。”
“这太荒谬了,不是我把他叫到家里来的,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这个词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但我强迫自己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你未婚夫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
“应该是从网站上看到的。”
“那你又为什么看那个网站呢?考虑到你的过去,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听我说。”我用手捋了捋头发,心里已经能预见我们的谈话会走向何方,“我的确打开了那家公司的网站,我那时刚刚发现伯特·罗兹也住在这座城市,就像你说的,这未免也太凑巧了。我当时一直在想那些女孩的事,急于弄清楚她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未婚夫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看到了那个网站,就瞒着我打了电话。这只是个愚蠢的误会。”
托马斯警探朝我点了点头,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
“就这件事吗?”我的语气中带着愤怒,问道。
“不,还有别的事。”他说,“我们发现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说,跟踪、阴谋论的东西,还有限制令,它们听起来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你对伊森·沃克这个名字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