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和丹尼尔坐在车里,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风从窗户吹进车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为我带来了现在最需要的新鲜空气。我满脑子都是母亲和刚才在她房间里的对话。
“你能拼出来吗?”泪水像露珠一样粘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我望着她瞪大的泪眼结结巴巴地说,低下头,就看见她的手指正在我掌心不断地抖动。“等我一下。”
我来到走廊,探头窥视着等候室。丹尼尔和库珀隔着好几把椅子、背对背地坐在里面,沉默且僵硬。于是我悄悄穿过大厅,走向生活区,在一大堆书页泛黄、满是樟脑味的旧书中翻找,又把一堆捐不出去也没人想看的DVD光盘推到一旁,终于找到了那些桌面游戏。我连忙赶回母亲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刚拿到的天鹅绒小袋子。是拼字游戏。
“好啦。”我有些紧张,把字母牌全部倒在毯子上,再一个个翻到正面排成一个完整的字母表。我不敢保证这一定成功,但至少值得一试。“接下来我会指向一个字母,从简单的开始—Y代表是,N代表否。如果指的是你想要的字母,你就动动手指。”
我低头看向她**排成一列的字母,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与母亲进行一场真正的交谈,这种感觉让我既兴奋又有些恍惚。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我开始这次谈话。
“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做吗?”
我指向N,她没有动。接着,我又指向了Y。
轻敲。
我吐了口气,心跳变得更快了。原来这么多年以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她能听见,也能听懂我说的话,只是我从没给她时间让她回答。
“关于这些被谋杀的女孩,你知道些什么吗?”
N—没有动作。Y—轻敲。
“这些谋杀和布鲁桥镇的那起案件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
N—没有动作。Y—轻敲。
我停下来认真思考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我知道时间有限,库珀、丹尼尔或者格伦医生过不了多久就会进来,我不希望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看了看这些字母牌,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要怎么证明这一点呢?”
我用手指从左上角的A开始指—没有动作,然后我移动到B,然后是C。终于,当我指向D的时候,她的手指做出了动作。
“D?”
轻敲。
“好,第一个字母是D。”
然后我再次从A开始。
轻敲。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着。
“D-A?”
轻敲。
她拼的是丹尼尔。我噘着嘴慢慢吐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抬起手指,指向了N,然后直直地盯向她的手指……突然,走廊传来一阵声响,我当即停下了动作。
“克洛伊?”我听见库珀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离门只有一米多,“克洛伊,你还好吗?”
我伸出手臂一把扫过被单,把字母牌全都兜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才转过身,库珀刚好出现在门口。
“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他说道,目光扫过我和母亲。他一边朝我们走过来一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然后坐到了床边。“你让她睁开眼睛了?”
“是啊,”我说,“我做到了。”手心里的字母牌因为我的汗水而变得滑腻,我有些握不住了。
丹尼尔打开了车灯,我们驶入一条碎石路,弹起的碎石子打到挡风玻璃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只好关上了车窗。我缓缓抬起头,从回忆回到了现实,这才发现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我问。我们正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蜿蜒前行,不知究竟开了多久,但这肯定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就快到了。”丹尼尔说着,对我笑了笑。
“就快到哪里了?”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里密闭的空间令我恐惧。我伸手去拧空调的旋钮,把它拧到了最右边,身体前倾,让冷风吹在我身上。
“丹尼尔,我要回家。”
“不行,”他说,“不能回家,克洛伊,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家,让你陷入消沉。我之前和你说过,今天安排了活动,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做这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随着树木不断掠过车窗,车子驶入树林的深处。我惦记着母亲拼出丹尼尔名字的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他们从未见过面,她怎么会知道他是谁?今天早上的不安感此刻再度来袭,我低头查看手机,状态栏上只剩一格信号,而且时有时无。我现在和一个拥有受害者项链的男人待在一辆车上,离家好几公里远,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也许我昨晚把盒子藏回衣柜的速度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迅速,他也许看见我拿着它了。我的脚无意中踢到了我的包,我突然想到包的最底下还放着防狼喷雾,至少我还有一件防身工具。
别胡思乱想,克洛伊,他不会伤害你的,他不会的。
一股力量突然袭击了我的身体,我意识到我的语气和我母亲一模一样。我就是我母亲,就是那个坐在杜利警长办公室里,面对堆积如山的不利证据仍然为他找各种理由开脱的母亲。我的眼睛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马上就要涌出眼眶。我赶紧抬手把眼泪擦掉,小心地不让丹尼尔看到。
我想着被困在河畔疗养院的病**,生活被限制在不断缩小、充满烦恼的心灵之墙中的母亲。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明白了,也终于理解了她那么做的理由。我一直以为她选择回到父亲身边是因为她太软弱,因为她不想独自一人,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离开他—她压根就不想离开他。可现在,就在这一刻,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了解母亲,她之所以选择回到他身边,是因为她迫切想要找到相反的证据,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从而证明她没有爱上一个怪物。而当她找不到那个证据的时候,她审视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回自己身上。她脑海中曾经产生的疑问现在也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我现在的想法有多压抑,她那时候也必定如此。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上了一个怪物,可如果她爱上了一个怪物……她自己又算什么?
车速开始放缓,我又瞥向窗外,看见我们已经身处茂密的树林中,林间有一条泥泞的小溪,它也许和一片更大的水域相连。
“我们到啦,”他一边说着一边停车熄火,把钥匙塞进口袋,“下车吧。”
“这是哪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又问了一次。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丹尼尔,”我刚要开口,他就已经下车走到副驾驶这一侧为我打开了车门。我过去觉得这个举动很有绅士精神,可现在却只觉得不祥,仿佛他在逼我下车一样。我不情不愿地握住他的手走下车子,在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后,懊悔和恐惧突然增多,我的包、手机和防狼喷雾都还在车上。
“闭上眼睛。”
“丹尼尔……”
“闭上。”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万籁俱寂。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奥布里和蕾西带来过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这里杀害了那两个女孩。这里位置偏僻且隐秘,是个完美的犯罪地点。他不会伤害你的。我听到蚊子在我们身边发出了嗡嗡声,远处有动物走动间踩到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他不会的。我听到了脚步声,是丹尼尔发出来的,他走回车子旁,打开后备箱,似乎是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他不会伤害你的,克洛伊。砰的一声,他把拽出来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拿着它朝我走来。我听见那东西拖拽在地面上的声音,那是金属与泥土摩擦发出的声音。
一把铁锹。
我一下子转过身,打算冲进树林中躲起来,大声呼救,希望附近有人能听到我的叫喊过来帮我。丹尼尔见我回头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我会转过来,没想到我会反抗。我低头看向他的手,看他攥在手心里的那个细长的东西。我怕他会用那个东西打我,于是举起手臂保护自己,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铁锹。丹尼尔拿的不是铁锹。
而是船桨。
“我想我们可以去划皮划艇。”他一边说一边望向水面。我转过身,看向分开树木的小溪,沼泽水流进来的开口。它旁边有一个在树叶后半隐半现的木架,木架里有四艘覆盖着树叶、泥土和蜘蛛网的皮划艇。我松了口气。
“这里虽然隐蔽,但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握着船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走过来把船桨递给我。我接过船桨,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皮划艇可以免费使用,但需要自己带船桨。我的车里装不下,所以今天早上拿了你的车钥匙,把它装到了你的车子的后备箱里。”
我细细打量着他,如果他要拿它当作武器就不会递给我。我低头看了看船桨,又看了看皮划艇,看了看平静的水面和万里无云的天空,最后再次看向我的车。它是我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可车钥匙还在他的口袋里,没有汽车,我是没办法离开这里的。在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心,如果他能演戏,我也能演戏。
“丹尼尔,”我耷拉着脑袋说,“丹尼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就是太紧绷了,我完全理解,克洛伊。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可以帮你放松放松。”
我看着他,依旧无法确定是否应该相信他。我没办法无视过去几小时中出现的大量证据。那条项链;香水味;库珀在河畔疗养院里瞪视他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能感知到他身上存在的某些我感知不到的东西—某种邪恶、黑暗的东西;我母亲的警告;还有他昨天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沙发上的样子,以及今天早上他冲我发火时拿着车钥匙不给我的样子。
可是,他也有与之相反的一面。他在家里安装了安保系统,送我去河畔疗养院看母亲,为我举办惊喜派对,还为我们安排了这次约会。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把那箱书从我怀里夺走放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这种浪漫之举就从未间断,我本来很期待余生都能享受这种浪漫。我看着他露出不安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我想这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就在这一刻,我做出了决定,丹尼尔或许会伤害别人,但他一定不会伤害我。
“好吧,”我点头道,“好吧,咱们走吧。”
丹尼尔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大步走到皮划艇架子前,取下一个皮划艇,把它从树林间的空地拖出来,拍掉上面的小碎屑和蜘蛛网,然后把它推入水中。
“女士优先。”说着,他便朝我伸出手臂。我把手给他,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踏上了皮划艇,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在他的帮助下坐进了皮划艇。等我坐稳,他才跳到我身后的座位上,用船桨推了一下岸边,然后我们乘坐的皮划艇就这样漂走了。
一来到宽阔的水面,我便情不自禁地为这个地方的美丽感到惊叹。宽阔而舒展的河口周围长满了柏树,它们的枝干从浑浊的水面上伸出,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指。西班牙苔藓如帘布一般倾泻而下,将阳光打碎成无数闪烁的光斑,青蛙从喉咙发出声响,它们潮湿的叫声连成了一片。藻类在水面上悠闲地漂浮着,忽然,有一只缓慢爬行的短吻鳄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它锐利的眼睛正紧盯一只白鹭,直到对方优雅地抬起纤细的双腿,扇着翅膀飞到安全的树枝上。
“这里多美啊,是吧?”
丹尼尔在我身后静静地划动船桨,掠过皮划艇的水流声让我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我还在看那只鳄鱼,看它悄无声息地潜伏,然后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美妙绝伦,”我说,“它让我想起……”
我停下了话语,那没能说出口的想法让空气变得沉重凝滞。
“它让我想起我原来的家,但……我是在夸这个地方。我和库珀以前经常去马丁湖,看那里的鳄鱼。”
“你妈妈肯定很喜欢那里吧?”
我被他逗笑,想起我们在树林里大喊大叫“再见啦,小鳄鱼”,想起我们徒手抓海龟,数海龟壳上的环,看它们几岁了。我们像参加战争的士兵一样,在脸上涂上泥巴,在灌木间相互追逐,然后跑回家,用力摔上前门,伴随着母亲的责骂声一路嬉皮笑脸地进入卫生间,母亲为了将我们洗干净,把我们的皮肤搓得又红又肿。我们还用指甲在腿上的蚊子包上掐一个十字形,让自己变得像人形的井字棋盘一样。不知为何,只有丹尼尔能让我记起这些回忆。自从我在电视上看到父亲哭泣的脸庞,明白他哭泣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夺走了六条生命,而是因为自己被发现了,我就把这些记忆封存起来了。但丹尼尔不一样,只有他能把它们从藏身之处哄出来,从我内心深处的隐蔽角落里哄出来,从我将它们封存的密室里哄出来。只有丹尼尔让我觉得,在家中度过的那段童年岁月并不全都是坏事。我靠在皮划艇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丹尼尔说道,把我们的船划向一处拐角。我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柏树马舍。“只剩下六个星期了。”
从水面上看,那座农场更加令人叹为观止,巨大的白色农舍隐约可见,周围是上万亩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圆形的柱子支撑着三重环绕式门廊,门廊处的摇椅在微风中摆动着。我看着它们来回摇摆,想象着自己从那些华丽的木制台阶上走下来,朝河流这一侧走来,走向丹尼尔。
托马斯警探的话突然冒了出来,回**在水面上,扰乱了我瑰丽的幻想。
你和奥布里·格拉维诺有什么关系?
我和她没关系,我不认识奥布里·格拉维诺。我试着平息那个声音,可不知为何,我没办法把它、把奥布里从脑海中抹去。我真的没办法把她从脑海中抹去。她涂了眼线的双眼和灰褐色的头发,她又长又细的胳膊,她洋溢着年轻气息的古铜色皮肤。
“我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就决定选择它了。”丹尼尔在我身后说,但我几乎没听到他的声音。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张摇椅上,看着它在风中前后摇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但那里并非一直没人,曾经有一个女孩坐在上面。一个皮肤晒成古铜色,身材纤瘦的女孩,她穿着被阳光晒褪色的老旧皮靴,懒洋洋地踢着那些柱子。
“那是我孙女,这片土地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
我记得丹尼尔那时挥了挥手,还记得那女孩合拢双腿,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她低下头,朝我们挥手的样子显得有些难为情。突然空无一人的门廊,逐渐归于平静的摇椅。
“她有时放学后喜欢到这里来,在门廊上做作业。”
直到两周前,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