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二十九章

不到五分钟,我就走出了家门,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运动鞋鞋跟处的材质磨得脚跟有些疼,我就这样跑到车道上。 “克洛伊,”丹尼尔推开前门,在我身后呼喊道,“你干吗去?” “我得走了,”我大声回答,“我妈妈出事了。” “你妈妈出什么事了?” 他一边往头上套着白色T恤衫,一边从房子里冲了出来。我在包里胡乱翻找着车钥匙。 “她不吃东西,”我说,“已经好几天了。我得走了,我得……” 我停下动作,用双手捂住了脸。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无视母亲,把她当作不愿意去碰触的瘙痒。也许我觉得自己一旦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会被那强烈的情感压倒,再也无法专心做其他事。但如果我忽略她的存在,那痛苦最终会自行消失。但那种感觉永远不会真的消失—我知道它会永远存在,只要我一想到就会立刻刺透我的皮肤—只是变得像背景噪声或电视屏幕上的雪花那样,没那么引人注意了。她和她的所作所为,以及她对待我们的方式就和父亲一样令我难以承受。我曾希望她就那样离开,但一次也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离开了,就这样孤孤单单地死在河畔疗养院那间发霉的屋子里,无法说出她的遗言,无法说出她临终的想法,我会有怎样的感受。一直沉淀在我心底的想法突然浮上心头,那感觉就像透过浸湿的毛巾呼吸一样,厚重又令人窒息。 我抛弃了她,我让母亲孤独地死去。 “克洛伊,等一下,”丹尼尔说,“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我摇着头,又把手伸进包里,“现在不行,丹尼尔。我没这个时间。” “克洛伊……” 身后传来钥匙的叮当声,我僵立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看见丹尼尔正在我身后举着我的车钥匙。我伸手去抓,他却拿着钥匙躲开,故意不让我够到。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你需要我。” “丹尼尔,不行,把车钥匙给我……”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该死的,克洛伊。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赶紧上车。” 我看着他,对他那突然爆发的怒火、涨红的皮肤和鼓起的眼球感到震惊。接着他的表情又像刚才一样突然变了回去。 “对不起。”他叹了口气,向我伸出手,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我瑟缩了一下。“克洛伊,对不起,但你别再这样把我推开了,让我帮助你吧。”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几秒钟内完全变了个样,变得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我放下双手表示自己投降了,我不想让丹尼尔去那里,不想让他和我母亲—我那垂死的、脆弱的母亲—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我实在没精力、没时间和他吵架。 “好吧。”我说,“那你开快点。” 我们一开进疗养院的停车场,就看到了库珀的车。我没等丹尼尔把车开进车位就跳下了车,直接冲向自动门。我听见丹尼尔的运动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吱吱声,知道他就在我身后,努力想追上我,可我没等他,向右转跑入通往母亲房间的走廊,穿过一扇扇带有裂缝的门,听到一片电视或收音机产生的嗡嗡声,然后我跑进了母亲的房间,看见我哥哥正坐在她的床边。 “库普。”我朝他跑过去,瘫倒在母亲床边,库珀一把抱住了我,“她怎么样了?” 我望向母亲,她闭着眼睛,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消瘦,仿佛一个星期内瘦了十斤,手腕仿佛一碰就会折断,像薄纸一样的皮肤贴在两个空洞的颧骨上。 “你一定是克洛伊吧?” 我被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进来时没注意到还有一位医生站在角落里,他穿着白大褂,下口袋挂着写字板。 “我是格伦医生,”他说,“河畔疗养院的值班医生。今天早上我和库珀通过电话,我们之前应该没见过面。” “对,我们没见过。”我瘫坐在床边说道。再次望向母亲,她的胸部轻微地起伏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到一星期。” “一星期?怎么现在才通知我们?” 走廊里传来的一阵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是丹尼尔,他的身体撞到了门框上,我看见一滴汗珠从他额头上滴落,他用手背将它擦去。 “他来这里干什么?”库珀说着就要起身,我把手放在他的腿上阻止了他。 “没关系,”我说,“先不提这个。” “我们一般能处理这种事,你应该想象得到,这种情况在老年患者中相当常见。”医生来回看着我和丹尼尔,继续说道,“可这种状况如果持续下去,我们就不得不把她转到巴吞鲁日综合医院。” “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没诊断出会导致她不愿进食的疾病。所以,简单来说,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她绝食。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 我低头看着她,看她脖子上松弛的皮肤,以及像两根鼓槌一样伸出来的锁骨。 “她和往常一样醒来,然后好像突然就决定不吃东西了。” 我瞥了一眼库珀,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在我的人生中,每当我有什么疑问,总能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他忍住笑意时嘴唇会产生难以察觉的抖动,思考问题时脸颊会略微凹陷。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脸上只有一次出现了毫无头绪的茫然,只有那一次。当时我们站在客厅里,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看着父亲脚上铐着锁链讲述他的黑暗,父亲流下的眼泪滴落在笔记本上。我转向库珀,惊恐地发现连他也没有办法了,那别人就更没办法了。 此刻我再度看到了那个表情。库珀没有与我对视,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看着丹尼尔的眼睛。他们两人都怔住了。 “你们的母亲无法交流,”格伦医生没有留意到房间里的紧张气氛,继续说,“但我们还是想找你们过来和她聊聊,这也许能帮她解开心结。” “是的,当然。”我说,不再去看库珀,而是低头看我母亲。我握住她的手,她一开始没动,可没过多久,我便感到一阵轻柔的叩动,她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慢慢地敲动着。我低头去看那微弱的动作,她的眼睛依旧闭着,可手指却在活动着。 我回头看了看库珀、丹尼尔和格伦医生,他们似乎都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动作。 “我能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吗?”我紧张极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掌因汗水变得滑腻,但我没有松开她的手,“可以吗?” 格伦医生点点头,默默地从她床边走出房门。 “还有你们,”我先看向丹尼尔,又看向库珀,“你们两个都先出去。” “克洛伊。”库珀刚要开口,我就摇头打断了他。 “拜托了,就几分钟。我想,你知道的……我怕万一。” “好吧。”他点点头,把手覆盖在我的手上,然后捏了捏,“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推着丹尼尔一言不发地走到走廊上。 现在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了,上一次和她见面时的记忆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对她说了那些失踪女孩的事情,还有这起案件和当初那起案件的相似之处。如果格伦医生说的时间没有错,那她就是从知道这件事起开始绝食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我当时说,“爸爸还在坐牢,他又不可能牵涉其中。” 当时她的手指疯**动,紧接着我就冲出了房间,拜访就这样戛然而止了。我没把母亲能沟通这件事告诉库珀、丹尼尔,或是其他任何人,我相信她能沟通,她能用手指动作代替沟通,轻拍代表“是的,我听到了”。说实话,我原本也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能沟通,但现在我觉得这也许是真的。 “妈妈,”我小声说道,不知怎地觉得既有些好笑又有些害怕,“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轻敲。 我低头看向她的手指。它们又动了,我知道它们动了。 “你不吃饭,是因为我上次来时说的话吗?” 轻敲,轻敲。 我呼了一口气,视线从她的手掌移到走廊,门仍然开着。 “关于这些被谋杀的女孩,你知道些什么吗?” 轻敲,轻敲,轻敲。轻敲,轻敲。 我把视线从走廊转回手上,看向母亲在我手掌上疯狂敲动的手指。这一定带着某种含义,肯定不会是巧合。我仰头望向母亲的脸,随即大惊失色,突如其来的恐惧与肾上腺素差点儿把我掀翻,我从她的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 她睁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