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没有动,直到我听见引擎发出的轰鸣声,他的卡车倒到马路边上发出砰的一声,接着便沿着我家门前的车道开走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从我家驶离的汽车声越来越微弱,直至周围再次陷入寂静。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克洛伊?
他的话困住了我,让我在他转身看向我时,下意识地动弹不得,就像那晚我看到父亲手里拿着铁锹溜进后院时一样僵立在原地。我知道自己正在目睹某种邪恶、可怕、危险的事情,知道自己应该尖叫着逃跑,应该挥舞着双臂,从敞开的大门冲出去。但正如我父亲那缓慢而笨重的脚步困住了我一般,伯特·罗兹的眼睛也迷惑了我,将我的双脚牢牢地定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他的声音像蛇一样缠住我的身体不肯松开,也像浓稠的海水一样包裹着我。我想从那里、从他的身边逃离,可就像试图穿过满是厚重泥浆的沼泽,脚踝被它们紧紧包裹,越是努力,便越觉疲惫,越虚弱无力,于是陷得更深了。
又过了一分钟,直到我确定他已经离开,才慢慢向前迈出一步,脚跟的重量使我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说的不是她,不是莉娜。我从不好奇失去生命会是什么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迈出一步,可总有种他还潜伏在敞开的前门后,正等着对我发动攻击的感觉。
我说的是你父亲,我说的是杀人的感觉。
我走完最后一步,终于来到前门,砰的一声把它关上并且上了锁,然后脱力般靠在木门上。房间开始在我眼前变得明亮,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剧烈地颤抖,突然飙升的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虚脱的感觉席卷全身,我努力抵抗着它带来的手指抽搐、视力模糊和呼吸急促等,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板上。我把手指插进发丝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最后,我抬头看了看我头顶上方,安装在墙壁上的安全面板正闪着光亮。我站起身来,点击键盘设置了密码,然后按下启动按钮,小小的门锁图标随即从红色变为绿色。我呼了口气,心里依然觉得它不会太有用。他很可能没有好好安装它,比如跳过几扇窗户或者设置一个置换码。丹尼尔为了我才安装的安保系统,希望我能因此更有安全感,可现在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伯特·罗兹不仅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住在哪里。他知道我独自一人在这里,也许还知道我已经盯上他了。虽然我再也不想卷入女孩失踪案的调查,但这次见面,我已经找到一直想找的证据了。伯特·罗兹说的那些话,对我的生活、我的职业产生的愤怒,对杀人体验的好奇,都跟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以及将来可能再次采取的暴力行动无异。我用颤抖的手从裤子后兜掏出手机,翻出之前的通话记录,找到今天早上我在手机上接通的那个电话号码,就是那个证实了我最大的担忧—蕾西·德克勒已经死亡的号码,然后拨通了它。我听着电话那头的铃声,暗自振作精神,为接下来的一场我一直极力避免的谈话做好准备。
铃声突然停止,电话另一头的人向我打了声招呼。
“我是托马斯警探。”
“你好,警探,我是克洛伊·戴维斯。”
“戴维斯医生,”他似乎很惊讶,“你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是的,”我说,“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我们能见一面吗?越快越好。”
“当然可以。”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翻动文件,“你能来警察局一趟吗?”
“可以,”我说,“我能过去,一会儿就到。”
我挂断了电话,脑海中疯狂想着应对方案,动作却没停,抓起钥匙就走出家门,出门后还仔细检查了房门有没有锁好。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不用任何指引就能开到警察局去,因为我认识路。我曾经去过巴吞鲁日警察局,希望一会儿自己表明身份时那段往事不会被人扒出来。应该不会,可谁知道呢,就算真的被扒出来,我除了努力解释也别无他法。
我把车开进来访者专用停车场,熄灭引擎,凝视着警察局大门。这座建筑和十年前差别不大,只是变得更加陈旧衰败。棕黄色的砖墙离远看还是老样子,但接缝处的涂料已经开裂,大块的墙皮已经剥落,掉在混凝土道路上。警察局与邻近的商业街之间的铁丝网围栏已经弯曲摇晃,所见之处满是斑驳的锈色。我从车上下来,便赶紧关上了车门,趁自己改变主意之前快步走进警察局。
我来到前台,隔着透明的塑料板看到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正在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敲打键盘。
“嗨,”我开口道,“我约了迈克尔·托马斯警探。”
我脱口而出的话与其说是在陈述,不如说是在提问,是因为我在家时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可在我踏进这里的瞬间,那种感觉就消失殆尽了。她从塑料板后面看了我一眼,露出狐疑的神色,似乎在斟酌该不该相信我的话。
“我可以给他发信息。”我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既是在劝说她,也是在劝说我自己,“请帮我告诉他,我已经到了。”
她又看了我几眼,这才拿起电话拨通了分机号码,然后把电话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继续打字。我听见电话声响起,接着托马斯警探的声音传了出来。
“有人要见你。”她一边说一边对我扬了扬眉毛,似乎在询问我的名字。
“克洛伊·戴维斯。”
“一个叫克洛伊·戴维斯的人,”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她说和你有约。”
很快,她挂断了电话,指了指右侧的一扇配备了金属探测器的门,边上还站了一位保安,那位保安看起来焦虑而疲惫。
“他说你可以进去。把所有金属制品和电子产品放在箱子里。右手边第二扇门。”
我刚通过那扇门,托马斯警探的房门便打开了。我把头探进去,轻轻敲了敲木制门板。
“请进。”说着,他隔着桌子上的一大堆东西看向我。他的桌面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马尼拉文件夹,还有一盒已经打开、内包装被抽出一半的咸饼干,木制桌面上还散落着不少饼干渣。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向桌面,继而把饼干塞回包装盒里顺便扣上了盖子。“抱歉,这里有点乱。”
“没关系。”我边说边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稍等了片刻,我才看见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了下来,回想起这周稍早的时候,我们俩坐的位置正好和现在的相反,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我的桌子后面,请他坐在我指定的位子上。我长舒一口气。
“好吧,”他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你记起什么了?”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奥布里·格拉维诺被发现时戴着首饰吗?”
“我不太明白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是说,这得看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这可能有关系。”
“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想起了什么吧,然后我们试着从线索里找出点关联。”
“不行,”我摇了摇头,“我必须先确定这点,然后才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我向你保证,这关系重大。”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考虑着该怎么办。最后大声叹了口气,让我知道这要求令他十分苦恼,然后才翻开桌子上的文件夹,拿出了其中一份打开翻了几页。
“没有,她被发现时没有戴任何首饰。”他说,“不过有一只耳环,是在墓园里发现的,就在尸体不远处。那只耳环是纯银的,上面带有一颗珍珠和三颗钻石。”
他抬头看向我,同时挑起了眉毛,好像在说你现在高兴啦?
“也就是说没有项链?”
他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才低头浏览起文件。
“没有,没有项链,只有耳环。”
我吐了口气,把手指插入头发里。他又仔细打量起我来,等我说些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只耳环其实来自一套首饰,”我说,“她在被绑架的时候应该还戴着一条配套的项链。她在所有的照片里都会戴着一整套首饰,比如她那张寻人启事的照片,她的年鉴照片,还有她传到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只要她戴着那对耳环,就会戴那条项链。”
他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查过了。”我说,“我得先确认清楚,然后才能告诉你。”
“好吧,那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因为蕾西也戴了一件首饰,你还记得吗?”
“对,”他说,“你说过她有一条手链。”
“是一条木珠手链,上面还带着一个银质十字架。我在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她用它遮挡手腕上的伤疤。可今天早上我看到她的尸体时……手链不见了。”
房间里寂静得令人不安。托马斯警探继续盯着我,不知道他是在认真思考我提供的线索,还是在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我加快了语速。
“我觉得凶手拿走了受害者的首饰,把它们当作纪念品。”我说,“而且我觉得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爸爸过去就是这样做的。我爸爸叫理查德·戴维斯,嗯,就是布鲁桥镇的那个。”
我等着看他恍然大悟的反应。每次有人认出我,他们都会有相同的反应,先是面部明显松弛下来,接着下巴绷紧,好像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克制从桌子对面朝我扑过来的冲动。我和我父亲拥有相同的姓氏和相似的容貌,总有人对我说我的鼻子很大,还有点歪,这点和我父亲的鼻子特别像,所以它一直是我最讨厌的五官部位。这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我每次照镜子时,它总会提醒我和父亲拥有相同的遗传基因。
“你是克洛伊·戴维斯,”他说,“迪克·戴维斯的女儿?”
“很遗憾,就是我。”
“我之前好像读到过一篇关于你的文章。”他指了指我,挥动手指,在脑海里翻找记忆,“我只是……没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嗯,那是几年前的报道了,很高兴你把它忘了。”
“你认为这些谋杀案与你父亲犯下的案子有某种联系?”
他盯着我的眼神依旧透着怀疑,好像我不是人类,而是盘旋在地毯上的幽灵。
“我一开始没这么想,”我说,“但下个月我爸爸的案件就满二十周年了,而且我最近有一个发现,我爸爸杀死的其中一个女孩的父亲目前就住在巴吞鲁日。他叫伯特·罗兹。他……很愤怒,也有前科,曾经企图勒死他妻子……”
“你觉得凶手是模仿犯?”他打断我的话,“受害者的父亲成了模仿犯?”
“他有前科,”我重复道,“而且……我的家人,他憎恨我的家人。我是说,这可以理解,但他今天到我家来了,他很生气,我觉得他对我的人身安全有威胁……”
“他不请自来的?”他坐直身体,伸手去拿笔,“他威胁你了吗?”
“这倒不是,他不完全是不请自来的。他是安保系统公司的安装员,我未婚夫给他的公司打了电话,让他们来……”
“也就是说,是你邀请他到你家来的?”他又把笔放了回去,靠回椅背上。
“你能不能别再打断我了?”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大,托马斯警探惊讶地看着我,表情中混杂着震惊与不安,房间再次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我紧咬住嘴唇,这种表情我以前见过,在库珀的脸上见过,也在这里,在这座大楼的警察和探长脸上见过,我真是太痛恨这个表情了。这个表情中暗含的担忧并非出于对我的人身安全,而是出于对我的精神状态。它让我觉得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这会让我的心态崩溃,而且崩溃的速度会越来越快,直到我失去控制,很快我就会走向毁灭。
“对不起,”说着,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没有仔细听我说话。你今天让我来看蕾西的尸体,让我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告诉你,我现在对你说的就是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情。”
“好吧,”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对,你说得没错,是我不对,你继续说吧。”
“谢谢。”说完,我觉得自己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总之,凶手既了解当初那起案件的细节,又住在案发现场附近,还有动机杀害这些女孩,用我爸爸二十年前杀害那些女孩的方法。能这样做的人没有几个,而伯特·罗兹正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个,这是不容忽视的巧合。”
“那你认为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认识这些女孩吗?”
“不认识……我是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应该不认识她们。但是查清楚这些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
托马斯警探挑起眉毛。
“抱歉,”我再度道歉,“我只是……你看,其中也许有很多事情,对吧?这可能是复仇,他把我认识的女孩当作目标,以此来折磨我,或是想让我尝尝他女儿被绑架时感受到的那种痛苦,以眼还眼的报复。也可能是悲伤,或者想要控制,就是因为这种原因,许多曾经遭受虐待的人都会成为施虐者。除此之外,他可能想要阐明自己的观点,或者单纯是个变态。他在二十年前就不是个好父亲,就算我那时还小,我也能感觉出来他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好吧,但‘感觉’可不是动机。”
“那好,你再听听这个算不算动机?”我说,“他今天告诉我,在莉娜死后,他开始好奇杀人是什么感觉,还对此念念不忘。谁会说这种话?谁会在自己女儿被人杀掉之后想象杀人是什么感觉?让他好奇的难道不该是受害者会有什么感觉吗?可他却在和施害者共情。”
托马斯警探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好吧,”他说,“好吧,我们会调查他的。我同意你说的话,这的确是值得调查的巧合。”
“谢谢你。”
我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警探又瞧了我一眼,问了一个问题。
“戴维斯医生,我还有个小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说这个男人,这个……”
他低头去看手边的纸,但上面没做任何笔记。突然,一股愤怒涌向我的喉咙。
“伯特·罗兹,你应该把它写下来。”
“对,伯特·罗兹,”他在一张纸的角落里潦草地记下这个名字,又圈了两下,“你说他有可能在专门针对你认识的女孩下手?”
“是的,有这个可能。他说他知道我办公室的位置,也许这就是他掳走蕾西的原因。他可能监视我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走出来。他把蕾西的尸体丢弃在我办公室后面的巷子里,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可能会发现那具尸体,留意到丢失的首饰,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然后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孩会死全是因为……”
我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强迫自己说出后半句话。
“因为我爸爸。”
“好吧,”他一边说一边在纸的边缘画着什么,“这是一种可能性。那你和奥布里·格拉维诺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盯着他,脸颊开始发热。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问题,可我之前竟从未问过自己。我在奥布里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正好出现在墓园里,这似乎是个巧合,接着我得知蕾西在离开我的办公室后失踪了,这一切就上升到一个新层面了。但说到我和奥布里之间具体有什么联系……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记得自己在新闻上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时,对她的相貌产生了一种熟悉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也许是在梦里吧?可我每周都会在我的诊所里见不少这样的女孩,她们身上有很多相似之处。
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的背后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认识奥布里,”我坦言道,“实在想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不过我会想清楚的。”
“好。”他点点头,依旧盯着我,“好了,戴维斯医生,很感谢你能过来,我保证会跟进这条线索的,有了什么新消息我再通知你。”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突然他的办公室变得狭窄起来,门窗紧闭,所有台面上都堆着杂物,我开始掌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我快速朝门口走去,一把抓住门把手,同时我能感觉到托马斯警探朝我望过来的目光。显然,托马斯警探对我讲述的事情持谨慎态度,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毕竟这的确是个惊人的推断。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到警察局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警察,希望这么做至少能让他们把关注点放在伯特·罗兹身上,对他进行详细调查,让他无法再继续潜伏在暗处。
但事情的结果恰恰相反,警察似乎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