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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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们凝视对方,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的嘴唇完全僵住,就算有话想说,现在也说不出来了。伯特·罗兹本尊的出现给我带来了绝对的恐惧,令我动弹不得。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转到他那双脏兮兮、长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很大,我不禁想象着它们轻而易举地掐住我的脖子,然后开始慢慢收紧,并不断加大力度。我的指甲抓着他的手,逐渐鼓胀的双眼瞪着他,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线生机,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他干裂的嘴唇咧开的笑容上。当我的尸体被找到时,托马斯警探会在我的皮肤上发现手指形状的瘀伤。 他清了清嗓子。 “这里是丹尼尔·布里格斯的住所吗?” 我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像是从昏迷中突然清醒过来似的眨了几下眼睛。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他要找丹尼尔?见我没回答,他再次开口。 “我们大约半小时前接到丹尼尔·布里格斯打来的电话,他想让我们来这个地址安装安保系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写字板,又看了看身后的街道指示牌,好像在检查是不是找对了地方。“他说很着急。” 我瞥向他身后那辆停在我家车道上的车,车子侧面印着报警安全系统公司的标志。丹尼尔一定是刚坐进车里就给他们打电话了,这是很贴心的做法,是他的一番好意,但也直接把伯特·罗兹引到了我身边。丹尼尔完全不知道他的行为会让我陷入多么危险的境地。我再次把目光转向眼前这位站在我家门前,礼貌地等着被邀请进屋的故人。我慢慢明白过来。 他没有认出我。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之前因为太过紧张,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而且随着自己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胸口都会剧烈地上下起伏。与此同时,伯特好像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他注视我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到来会引得一个陌生人紧张到过度呼吸。我得赶紧冷静下来。 “克洛伊,呼吸。你能呼吸吗?用鼻子吸气。” 我想象着母亲正在对我说话,合上嘴唇,用鼻子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让空气充满整个胸腔。 “现在用嘴呼气。” 我噘起嘴巴,缓缓地吐出空气,心跳似乎稍微放缓了一些。我双手紧握,这样它们才能停止颤抖。 “是的。”说着我侧过身请他进屋,盯着他的脚跨进我的家门、我的庇护所。这里本该是我的避风港,我逃避现实的去处,我费尽心思地装修这里,就是为了让它显得正常,显得一切尽在掌控中,可伯特的到来却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这种幻象。气氛陡然一变,紧张的气息让我手臂上的汗毛倒立。他此时此刻就站在我身旁,与我只相隔一米。虽然上次和他同处一室时我只有十二岁,但他似乎比我记忆中的更加高大。他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我是谁,他没认出我,那个和杀害他女儿的凶手血脉相连的十二岁小女孩,那个在他扔石头砸穿我母亲卧室窗户时惊声尖叫的小女孩,那个在他满身是威士忌酒、汗水和泪水的味道出现在我家门口时害怕得躲到床底下的小女孩。 他似乎一点也没想起我们共同拥有的过往。而现在,他就站在我家里,不知道我能不能充分利用这一点。 他走进屋里,环顾四周,察看走廊、附属客厅、厨房和通往二楼的楼梯。他走了几步,检视着每个房间,然后自顾自地点点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涌上我的心头,万一他真的认出我来了怎么办?万一他这么做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呢? “我丈夫在楼上。”说着我把目光投向楼梯间。丹尼尔为了应对有人闯入我家的危险,在卧室的衣柜里放了一把枪。我努力回想着那个放枪的盒子的准确位置,以防万一,我得找个借口上楼取一下。“他正在参加电话会议,不过要是你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去问他。”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接着舔了舔嘴唇,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明显感觉到其中的讽刺意味。他知道我在撒谎,丹尼尔并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他朝我走了过来,我注意到他用手在裤子上摩擦了几下,好像在擦手上的汗水。我有些恐慌,想立刻逃到外面去,这时他转身指着门,用食指敲了两下。 “不用,我只是评估一下你的进入点。这里分别有两个主门,前门和后门;房子的窗户很多,我建议安装一些玻璃破碎传感器。需要我去楼上看看吗?” “不用,”我说,“看楼下就够了。你说的……都挺有道理,谢谢你。” “你需要摄像头吗?” “什么?” “摄像头。”他重复道,“我们可以在整座房子里安装上这些小东西,然后你可以通过手机查看它们传输的画面……” “哦,好啊,”我心不在焉地快速说道,“可以,当然,那太好了。” “好的。”他点点头,在写字板上潦草地记了些笔记,然后递给我,“你先在这里签字,然后我去拿我的工具。” 我接过写字板,低头查看订单,他出门朝他的车子走去。我肯定不能在上面签我的名字,我真实的姓名,那样他就知道我是谁了。于是我签下了伊丽莎白·布里格斯这个名字,它是我的中间名加丹尼尔的姓。伯特一回来,我就把写字板还给了他。我看到他扫了一眼我的签名,就回到沙发上。 “感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我一边说,一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手机塞进裤子后兜里,“你来得可真快。” “根据客户需求,全天候提供服务。”他说的是公司网站上的广告语。他来回走动起来,为每扇窗户贴上传感器。一想到这个人可以准确知道每个传感器的位置,我就感到一阵担忧,说不定他会故意留出一个地方,记在心里,等再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偷偷从那扇没有传感器的窗户爬进来。也许这就是他挑选受害者的方式,在去她们家中安装安保系统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奥布里和蕾西,然后进入她们的卧室,偷看她们的内衣柜,了解她们的生活规律。 我静静地观察他那边的动静。只见他穿行于我家各处,把头伸进各个角落,手指触碰过每一条缝隙。他拿过一个梯子,爬上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在客厅的角落里安装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摄像头。我凝视它,那个小小的眼睛也回望着我。 “你是公司的老板吗?”我终于开口询问。 “不是。”他说。我希望他能再多说一些,可他没有,于是我继续提出问题。 “你干这行多久了?”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想了一下又闭上了嘴巴,沉默着走到前门,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电钻,然后把安全面板固定在墙上。屋子里回**着电钻的声音,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决心再尝试一次。 “你是巴吞鲁日人吗?” 电钻的声音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依旧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可肩膀处的肌肉却绷紧了,空**的房间里响起他的声音。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克洛伊?” 他的回答惊得我哑口无言。我僵立在原处,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直到他慢慢转过身来。 “你一开门我就认出你了。” “对不起,”我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握着电钻向前迈了一步,“你是克洛伊·戴维斯,你未婚夫打电话时说了你的名字,还说他在去拉斐特的路上,你会让我进屋的。” 我慢慢明白他在说什么,震惊得瞪大了双眼—他知道我是谁!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家。 他又朝我迈了一步。 “你在订单上写了假名,这说明你也知道我是谁,我真不明白你问我这些问题是在耍什么把戏。” 我的手机就在裤子后兜里,我可以直接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可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担心如果我轻举妄动他会马上朝我扑过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巴吞鲁日?”他问道。他现在很生气,我看到他的皮肤逐渐变红,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从舌头上喷出的唾沫星子越来越多。“我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克洛伊。安娜贝尔和我离婚之后,我需要换一个环境,一个新的开始。我在布鲁桥镇那个黑暗的地方待太久了,所以我得收拾东西搬走,离开那个该死的小镇,忘掉关于那里全部的回忆。和那时相比,后来的日子其实过得也还可以。可就在几年前,某个星期日,我翻开了报纸,猜猜我看到谁了。” 他等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我看到了你的照片,”他用电钻指着我,继续说,“还有那些恶心的标题,说什么你受童年创伤的启发之类的屁话,你也在巴吞鲁日。” 我记得那篇文章,刚去巴吞鲁日综合医院工作时,我接受过报纸采访,还以为那篇文章能成为某种形式的救赎,成为重新定义自己、讲述自己亲身经历的契机。结果却事与愿违,它只是又一场对我父亲的探索,用新闻报道做伪装对暴力进行华丽的美化。 “我读了那篇文章,”他接着说,“读了那上面每一个该死的字。告诉你,它又一次激怒了我。你在给你爸爸找借口,你利用他的所作所为来为你的事业铺路。我还读到了你妈妈的消息,她助纣为虐之后想用自杀一了百了,以为这样就不用为这一切悔恨终生了。” 我听着这些话,沉默了,他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恨意,用力握紧电钻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好像骨头马上就要冲出他的皮肤一样。 “你们这一家子都让我恶心,”他说,“我无论怎么做,好像都没法躲开你。” “我从不曾为我父亲找借口,”我说,“也没利用过什么。他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它们也让我恶心。” “是吗?也让你恶心?”他歪着头说,“告诉我,拥有属于自己的诊所让你恶心吗?那个在市中心的漂亮小办公室让你恶心吗?六位数的薪水让你恶心吗?这该死的花园区二层小楼和十全十美的未婚夫呢?他们让你恶心吗?” 我用力吞了口唾沫。是我小看了伯特·罗兹,我不该邀请他进屋,不该扮演侦探试探他。他不仅了解我,还了解和我有关的一切。正如我会研究他,他也一直在研究我,而且时间要长得多。他知道我的诊所,我的办公室。这就意味着他可能知道蕾西是我的病人,可能蕾西失踪的那天,他就在外面等着她。 “现在你告诉我,”他咆哮道,“凭什么迪克·戴维斯的女儿能长大成人,过上完美的生活,而我的女儿却要被那个浑蛋杀掉,甚至连尸体都不知道被丢在哪里腐烂?” “我的生活并不完美,”忽然之间,我的怒火也被点燃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父亲做了那些事之后我的生活有多糟糕。” “你经历了什么?”他再次用电钻指向我大声喊道,“你想谈你经历了什么?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我女儿呢?她又经历了什么?” “莉娜曾经是我的朋友,罗兹先生,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那个夏天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额头上的皱纹也松开了一些,突然间,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十二岁时的我。或许是我称呼他的方式影响了他,罗兹先生,我妈妈在厨房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晚上,我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当时我刚从营地跑回来,浑身是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在母亲身边站得很近?又或许是我提到了她的名字—莉娜。他可能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了,这个名字是那么甜美,说出它的感觉就好像有香甜的汁液顺着树皮滴在我的舌尖上。我想利用这瞬间的变化,便再接再厉。 “对于你女儿的遭遇,我真的很难过。”我一边说一边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真的这么认为。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他叹息着放下电钻,转向另一边,透过百叶窗凝视着窗外,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想过那是什么感觉吗?”他终于开口问道,“我以前经常彻夜难眠地想这件事,想那个场景,一遍又一遍地想。” “我也曾日思夜想,但我想象不出她经历了什么。” “不,”他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她,不是莉娜。我从不好奇失去生命会是什么感觉,说实话,就算没命了,也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转向了我。此刻,他的眼睛再次变成两个漆黑的空洞,不见一丝一毫的感情,表情也变得平淡、冷漠、毫无生命力。他现在看起来几乎不像人类,而是一个挂在漆黑墙壁上的空虚面具。 “我说的是你父亲,”他说,“我说的是杀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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