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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在布鲁桥高中年终演出的时候,我在观众席上见过一次莉娜的父母,伯特和安娜贝尔·罗兹。就在谋杀案发生的那一年。当时上演的剧目是《油脂》,莉娜扮演的是桑迪,每当礼堂的灯光从某个角度照在她身上,她穿的紧身皮裤就会闪闪发光。她没有把头发梳成平时的那种法式辫子,而是烫了头发,一边耳朵上还夹着一根假香烟(不过我非常怀疑那根烟不是假的,也许等到幕布落下,她就会去停车场把那根烟抽掉)。库珀也参加了演出,所以我们才会去观看。库珀擅长运动,却不擅长表演。在海报上的演员表中,他扮演的是一个被命名为学生丙的小配角。 但莉娜不一样,她是大明星。 我和父母穿过一排排座椅,一边寻找连在一起的三个空位,一边为撞到其他已经坐好的家长的膝盖而连连道歉。 “梦娜,”我父亲挥手喊道,“这边。” 他指了指礼堂中央的三个座位,坐在旁边的正是罗兹一家。我母亲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接着脸上便挂起了笑容,把我用力往前推。 “嘿,伯特,”父亲微笑着说,“安娜贝尔。这些座位有人坐吗?” 伯特·罗兹回了我父亲一个微笑,示意那些座位没人坐,完全没有理睬我母亲。那一刻,我觉得他粗鲁极了。他见过我母亲,就在几周之前,我还在家里见到过他。他是安保系统的安装员。我想起他跪在我家后院的泥地里工作时,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结实手臂的情景,后来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请他进屋。我透过窗户看到他抬头看母亲,用手臂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母亲拉着他进屋,发出不自然的笑声。他们进了厨房,在里面小声交谈。我从楼梯的栏杆边往里看,只见她俯身靠在料理台的台面上,手臂夹着胸部,把它们拢到一起,手里捧着一杯冰凉的甜茶。 我们刚入座,灯就熄了。紧接着,莉娜跳上舞台开始表演,她不断地转圈,白色的裙摆在她的腰间飞扬。我父亲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跷起了二郎腿。伯特·罗兹则清了清嗓子。 我记得自己当时往伯特·罗兹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姿势十分僵硬。我又看向母亲,她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父亲夹在两人中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我这才明白,伯特·罗兹并非粗鲁,而是心虚。他隐瞒了一些事,母亲也是。 父亲被捕后,母亲婚外情的消息也传了出来。这令我大为震惊,也许所有孩子都觉得父母的生活简单而幸福,仿佛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生活里不应该有感情、意见、问题和需求。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是如此,不懂得生活、婚姻和人际关系有多复杂。我父亲白天要工作,只留我母亲一人在家。我和库珀大多时候要么待在学校里,要么在摔跤社团里或去野外露营,我从未好好想过她每天都做些什么。等到晚上,我们雷打不动地在折叠桌上吃晚餐,然后父亲躺在他那张真皮躺椅上打盹,母亲收拾好厨房后就拿一本书回卧室里去。对这种日常生活我早已习以为常,从未想过这种生活有多孤单、多乏味。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亲密的样子,就连一次接吻、一次牵手也没见过,只是单纯觉得他们这种生活方式很正常,甚至不知道还有亲密关系这回事。所以那年夏天,在母亲邀请各种各样的男人—园丁、电工,还有那个后来丢了女儿的安保系统安装员—进屋的时候,我以为这不过是南方人好客的表现,她只不过想为他们倒上一杯消暑降温的自制甜茶。 有人猜测我父亲是发现了伯特和我母亲的事后,为了报复他们才杀害了莉娜。也许他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莉娜,在那之后,黑暗侵蚀了他,使他邪恶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控制。伯特·罗兹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我想起在第一次电视新闻发布会上,他站在莉娜母亲身旁的情景。当时莉娜还不是被推定死亡,而是失踪。女儿失踪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已经一蹶不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当警方确定我父亲杀了莉娜后,他彻底崩溃了。 记得有一天早晨,库珀把我拉进了屋里,因为伯特·罗兹正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在我家前院走来走去。其他人都只是站在远处朝我家扔垃圾,我们一驱赶他们,他们就会跑开。可伯特·罗兹不是,他是个气得发狂的成年男性。当时母亲—至少从精神层面来说—已经离开了我们,我和库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起待在我的房间里,透过窗户朝外看。我们看到他踢着地面的泥土,朝我家大骂脏话,还一边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尖叫,一边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最后,库珀忍无可忍地冲了出去。不管我如何拽住他的衬衫袖子,泪如雨下地恳求他别出去,都毫无用处,只能无助地看他从前门廊的台阶走到前院,用手指点着伯特结实的胸膛,大声地驳斥他。伯特最后离开了,可他临走前依然扬言要报复我们。 我们走着瞧!他这样喊道,粗哑的声音回**在这个曾经被叫作家的茫茫虚空中。 我们后来才知道,就是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朝母亲的房间扔石头,砸碎了玻璃,也是他划破了父亲卡车的轮胎。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因为他和一个已婚女人发生了关系,他的女儿才会在同一个夏天被那个女人的丈夫杀害。他罪有应得,但这种罪恶感让他难以承受,更令他愤怒至极。如果伯特·罗兹在我父亲认罪后有机会见到他,他一定会杀了我父亲,他绝不会仁慈地给他一个痛快,而是要慢慢地折磨他,让他在痛苦中死去。他会很享受那个过程的。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不可能见到我父亲。警方拘留了父亲,将他锁在安全的铁窗内。 但父亲的家人还在,所以他盯上了我们。 我打开前门,朝屋里瞥了一眼,想看看丹尼尔还在不在。我遵守约定,在午饭前回了家,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我的电脑还在客厅里放着,我把它拿起来,开始疯狂打字。 我想多了解一些伯特·罗兹的事情。 他知道莉娜有脐环。他知道在集市上,在校园演出时,还有她俯卧在我家地板上翘起那双长腿时,我父亲是用怎样的目光看他女儿的。其他女孩—罗宾、玛格丽特、嘉丽、苏珊和吉尔—虽然是受害者,却是凶手随机选择的,也许是出于需要,也许是出于方便,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她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就在那一刻,黑暗悄然而至。我父亲已经品尝过那种滋味,对一个年轻、天真、毫无防备的女孩下手的滋味,便再也无法抵御住这种**,他掐住她,使出全部力气,直到他心中的黑暗像甲虫逃窜着躲避阳光般缩回角落。但莉娜不可能只是个受害者,因为莉娜在任何时候都能影响别人。父亲会杀死莉娜是有针对性的。她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受害者,而他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她让他产生的那种感觉,是她消失在人群中之前向他摇动手指调戏他;还有伯特刚和他妻子上了床,转身就在公众场合冲他微笑,假装还是他的朋友。 我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抓起电脑放到腿上,接着按开了电脑的电源开关。伯特·罗兹暴力、愤怒、残酷无情,一直对我们怀恨在心。那起案件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可他是否依然沉湎其中?他肯定不会忘记我父亲的罪行,会不会也不想让我们将它遗忘呢?我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于是连忙敲打键盘,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他的名字,按下回车键。一系列文章随即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几乎都和布鲁桥镇的命案有关。我一边往下翻,一边浏览那些文章的标题,这些文章我几乎全都读过,没什么新内容。我又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伯特·罗兹、巴吞鲁日,然后再次点击查询。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搜索结果,是一家总部设在巴吞鲁日,名叫报警安全系统公司的安保公司网站。我点开链接,一个新的网页出现了,是网站的主页,我开始阅读起来。 报警安全系统公司是一家由本地人创办和经营的安保公司,根据客户需求,全天候提供服务。我们训练有素的专业安装人员可以随时上门安装安保系统,并提供监控服务,全天候保护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我点开团队介绍的标签,看到伯特·罗兹的脸赫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我审视着他的照片,他曾经轮廓分明的下颌现在堆满了多余的脂肪,松弛的皮肤像比萨饼的面团一样抻开然后耷拉下来,而且他还谢顶了,看起来更加年迈,更加肥胖。说实话,他看起来糟透了。但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绝对是他。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住在这里。伯特·罗兹住在这里,住在巴吞鲁日。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看着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高兴,也不悲伤或愤怒,他只是存在于那里,仿佛一个人形的躯壳,内里空空如也。他嘴角下撇,眼睛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感情,照相机闪光灯发出的亮光像是被他的双眼吞噬了一样,没有一丝其他人物照片中反射出来的光亮。我贴近显示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着故人的面容,完全没察觉到走过来的脚步声。 “克洛伊?” 我把手抚上胸口,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丹尼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看了电脑一眼。 “你在看什么?” “抱歉。”我把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他的身上。丹尼尔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马克杯,正盯着我。他把杯子递给我,我勉强接了过来。我不太想喝咖啡,因为半小时前才和亚伦一起喝了一大杯,那些咖啡因—至少我觉得是咖啡因的缘故—已经足以让我焦虑了。 见我没答话,他又问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就是去办点事。”我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我想反正都去市里了,不如就把事情办了……” “克洛伊,”他打断我的话,“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我厉声说,“丹尼尔,我很好,真的。我只是想开车兜兜风,好吗?” “好吧,”他举起双手说,“好吧,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刹那间,一股负罪感席卷了我。我想起过去那几段因为我没办法让别人走进我的内心,没办法相信别人,在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偏执与恐惧占据了我,盖过了身体里其他所有的情绪,无论它们怎样呐喊都没有用。 “等等,对不起。”说着,我朝他伸出手臂。我晃了晃手指,他转过身又朝我走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我把胳膊搭上他的后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这件事我没处理好。”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们今天一起做些什么吧。”我坐直身体说道。虽然还想继续用电脑调查伯特·罗兹,但我现在得和丹尼尔在一起,总不能三番五次地冲他发泄怨气。“你之前说我们可以在**躺上一整天,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那个,我需要找点事情做。我们出门吧。” 他用手指理了理我的头发,叹了口气,看向我的目光里混杂着爱恋和悲伤。我预感自己不会喜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克洛伊,很抱歉,我今天要开车去拉斐特。你记得那个我很想约见的医院吗?他们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那时候你刚好……在办事,他们说今天下午能给我一小时的时间,我想我也许能说服几位医生和我共进晚餐。现在我准备出门了。” “这样啊,那好吧。”我点点头。刚进门的时候自己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原来他不仅穿戴整齐,而且还打扮得相当不错,一身符合工作场合的打扮。“好吧,那……当然没问题,你去做正事吧。” “但你的确应该出门走走,”他说着,戳了戳我的胸口,“你应该找点事情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很遗憾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明天一早我一定赶回来。” “没关系,”我说,“我有一些婚礼相关的事情需要处理,还有邮件要回复。我先把它们处理了吧,也许晚些时候会和香农喝一杯。” “真不错。”他说着,把我拉过去吻了吻我的额头。他就这样停顿了一会儿,我感觉他依然盯着已经合拢的笔记本电脑。他一只胳膊把我搂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偷偷朝我的电脑伸去,将它拉近了一些。我刚要伸手去够,但他先拽住了我的手腕,死死握住,然后把电脑拉到他腿上,一言不发地掀开了电脑屏幕。 “丹尼尔。”我叫他,但他没理我,反而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丹尼尔,别这样……” 屏幕发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等他浏览我没来得及关闭的网页—报警安全系统公司,还有伯特·罗兹的照片。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一定认出了那个名字,知道我在干什么,毕竟他知道莉娜的事情。我正打算开口解释,他却抢在我前面开了口。 “你一直在做这些事吗?” “听着,我可以解释。”我努力挣扎,想要摆脱他的束缚,“奥布里的尸体出现以后,我开始担心……” “所以你想在家里安装安保系统?”他问道,“你担心伤害那些女孩的人接下来会袭击你?”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让他继续这么想,还是把真相解释给他听。 我再一次准备说些什么,他却继续说道:“克洛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天哪,你一定害怕得不得了。”他松开我的手腕,我感觉血液又重新开始流通,一种冰冷的刺痛感在我的手指间流转,刚才都没注意他竟然握得这么紧。他再次把我拉进怀里,手指从我的脖子一路沿着脊柱向下顺去。“这件事一定勾起了你不少的回忆……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想着和你父亲有关的事,但我没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对不起。”我说,把嘴唇印在他的肩膀上,“只是……这有点可笑,是不是?我这么害怕。” 这不完全是真相,但也不算撒谎。 “你不会有事的,克洛伊。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的脑海中闪现回到二十年前,我和母亲还有库珀在某个早晨的对话。我背着背包蹲在走廊上哭,母亲则说着劝慰我的话。 “她是该担心,库珀。这可不是儿戏。” “无论他是谁,他都只喜欢青少年,你不记得啦?” 我吞了口唾沫,点点头,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了。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站在门厅里,让母亲擦掉我的眼泪。 “别上陌生人的车,别一个人走黑暗的小巷。” 丹尼尔向后撤身,笑着看我,我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如果安装安保系统能让你觉得舒服一些,那就这样做吧。”他又说,“给这个家伙打电话,让他过来吧。这样你至少能安心些。” “好,”我点头道,“这些东西挺贵的,我再查一查。” 丹尼尔摇了摇头。 “你的安心更重要,”他说,“那可是无价之宝。” 我笑了出来,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我又搂住了他。他看出我这几天有些鬼鬼祟祟的,所以我不怪他生我的气,也不怪他对我的行为感到好奇;可他并不知道我其实不是想购买安保系统,不是想在屋子里安装安保设备,而是想要调查屏幕上的那个男人。但不管怎么说,我听得出他声音里流露的真挚情感,他是认真的。 “谢谢你,”我说,“你最好了。” “你也是。”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站起身来,“我得走了,先把工作完成。我到了拉斐特以后给你发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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