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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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每个连环杀手都有自己的专属签名,正如艺术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认出来,能永垂不朽,能在他们死后依然被人铭记,于是他们在画的角落签上自己的名字,或者在电影的某个场景放一个彩蛋。 这些签名并不像电影里那样可怕。电影里的杀人凶手也许会在皮肤上划出谜样的名字,或分尸后把不同的身体部位丢弃在不同的地点,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些签名有时候非常普通,就比如犯罪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或尸体被摆在地上的方式。不知情的目击者会通过那些跟踪方式,或者重复性的特定行为、仪式性的流程,总结出凶手的犯罪模式。其实普通人也一样,人们往往会用相同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完成铺床、洗碗等晨间日常活动。我早就明白人是习惯性的动物,一个人用怎样的方式夺走他人的生命,可以揭示出有关这个人的很多东西,就像指纹一样,每场杀戮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我父亲没有留下任何带有他印记的东西,不管是尸体还是犯罪现场,他甚至没留下指纹供人提取或分析。这让布鲁桥镇的人们感到十分疑惑:没有画布,他要怎么留下签名呢? 答案就是他没法留下签名。 1999年,布鲁桥镇的警察用了一整个夏天来寻找线索,调查凶手的身份。他们寻找一切能指向嫌疑人的细微线索和证据,无孔不入地搜寻犯罪现场,搜寻那种不会被轻易找到的“签名”。但他们什么都没找到。有人杀害了六个女孩,却连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没人见过在镇子里的游泳池附近出现的可疑人物,也没人见过在夜里沿着街道慢慢开车、跟踪猎物的人。最后,只有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用妈妈的化妆品玩化妆游戏时,找到了答案。我为了找一条能绑在头上的围巾,在父母卧室里的衣柜深处翻找,接着,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木制盒子,把它抱起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然后我看到了那些其他人没见过的东西。 父亲没留下任何证据,因为他把它们带走了。 “即使这么做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克洛伊?” 我看着汗水从杜利警长的脖子上滴落。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凌厉眼神盯着我,瞪着我,瞪着我手中的盒子。 “只要你把这个盒子交给我,就能挽救一条生命。如果有人明明可以救莉娜一命,却因为害怕惹事而放弃救她,你会怎么想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轻地点了点头,趁着自己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把盒子递了出去。 警长那双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滑腻而温暖,我手中的盒子被他小心地接了过去。他低下头看向那个盒盖,把手指放在盒子上,掀开了盒盖,钟琴的音乐声随即填满了整个房间。我盯着芭蕾女孩缓慢地进行着完美的旋转,没去看他的表情。 “是个首饰。”我依旧盯着那个跳舞的女孩看。她穿着褪了色的粉色芭蕾舞裙,双臂高高举起,不断旋转着,令人着迷。她让我想起了莉娜在小龙虾节上用手指缠绕自己头发的样子。 “嗯。你知道它属于谁吗?” 我点点头,知道他想要答案,可我实在说不出口。至少没法主动说出口。 “克洛伊,这个首饰属于谁?” 我听到身旁的母亲呜咽了一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手捂着嘴,用力摇着头。她已经看过盒子里的东西,我在家里的时候就给她看了。当时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是唯一合理的答案,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告诉我另一种可能。可她没有。 “克洛伊?” 我又看向警长。 “那个脐环属于莉娜,”我说,“就在盒子里,中间那个就是。” 警长把手伸进首饰盒,拿出那只银色的小萤火虫。它一直被放在黑暗里,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过太阳了,现在它已经失去了光泽,像死了一样。 “你怎么知道它是莉娜的?” “莉娜在小龙虾节上戴过,她给我看过。” 他点点头,把脐环放回盒子里。 “别的呢?” “我认得那条珍珠项链。”母亲带着哭腔说。警长看了她一眼,伸手从盒子里拿出一串珍珠项链。那些珍珠是粉红色的,很大,后面用丝带系在一起。“那个属于罗宾·麦吉尔。我……我见她戴过那条项链,有个星期日去教堂的时候。我曾说它非常特别,很喜欢它。理查德当时就在我身边,他也看到了。” 警长吐了一口气,点点头,把项链放了回去。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警方又确定了另外几件首饰的主人,钻石耳环是玛格丽特·沃克的,纯银手镯是嘉丽·霍利斯的,白金耳圈是苏珊·哈迪的,蓝宝石戒指是吉尔·史蒂文森的。这些首饰全部被仔细清洗过,首饰盒也被擦干净了,上面没有检验出任何人的DNA,但女孩们的父母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它们有的是八年级毕业典礼的礼物,有的是庆祝坚信礼的礼物或生日礼物。这些首饰本该是纪念她们成长过程的物品,而不应该被用来缅怀她们过早离世。 “你提供的证据对我们很有帮助,谢谢你,克洛伊。” 我点了点头,钟琴的旋律抚慰了我,让我进入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杜利警长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打破了那种迷离的感觉,让我猛地抬起头。他把手放在紧闭的盒盖上,凝视着我。 “你看到过你父亲和莉娜·罗兹,或其他失踪的女孩有任何形式的互动吗?” “看到过。”我一边说,一边回忆起小龙虾节时的情形,他盯着她看,盯着她**出来的、平坦的腹部看。他一发现有人看他,就把头低下了。“有一次在小龙虾节上,我看到他在看莉娜。她当时正在向我展示她的脐环。” “他当时干什么了?” “只是……看着,”我说,“她撩起了衣服,发现他在看,还挥了挥手。” 我母亲在旁边摇了摇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谢谢你,克洛伊,”警长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但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我点点头。 “关于你父亲,你还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们吗?什么都行,任何你觉得我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吐了口气,用胳膊紧紧抱住自己。房间里十分闷热,但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在颤抖。 “我有一次看见他拿了一把铁锹。”我避开母亲的目光,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我家屋后的沼泽地走回来,刚好穿过院子。那时天已经黑了,但是……我在那里看见他了。” 没人说话,这个新发现就像清晨的浓雾一般笼罩了整个房间。 “看见他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房间的窗户下面有一条长凳,我很喜欢在那里读书……对不起,我没有早点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我说,“我……我不知道……” “这很正常,亲爱的,”杜利警长说,“这很正常。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一阵雷鸣响彻了整座房子,倒挂在酒柜上的红酒杯像打战的牙齿,颤抖不已。又一场夏季风暴即将到来,我仿佛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电荷,品尝到即将来临的大雨。 “科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抬起头,目光从装着半杯赤霞珠红酒的高脚杯移开。有关杜利警长的记忆慢慢变得模糊,橱柜前的丹尼尔则愈发清晰,他把袖子撸到肘部,手中握着一把菜刀。他从今天下午的会议中提早离开了,我从办公室一回到家,就看到整个料理台上铺满了今天晚餐的食材,他正穿着我的方格围裙,伴着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音乐跳舞,从厨房的一头跳到另一头。看到这个场面,我不禁笑了起来。 “抱歉,没有,”我说,“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更用力了,纤细的杯梗差点儿被我捏断,我绞尽脑汁地回忆我们刚才在聊什么。这几天,我一直沉浸在思考与回忆当中。尤其是丹尼尔不在家的时候,整座房子空****的,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有时丹尼尔跟我说话,会让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我凭空幻想的,幻想着他说出我内心深处的话语,让他反复说给我听。我刚要开口,他就打断了我。 “那些警察无权闯入你的办公室。”他盯着下方的切菜板继续说,手上动作不停,行云流水般地切完了胡萝卜,用刀把它们推到切菜板边上,然后开始切西红柿,“幸好当时你那里没有客户,不然肯定会损害你的名声,你知道吗?” “对,没错。”我答道。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刚才在聊蕾西·德克勒,还有托马斯警探和道尔警官来办公室盘问我的事。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万一媒体把蕾西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我办公室的事公布出去,事情就复杂了。“我想我是最后一个看见她还活着的人。” “她有可能还活着,”他说,“不是还没找到她的尸体吗?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 “这倒是。” “另一个女孩……她被找到之前失踪了多久,三天?” “对,”我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说道,“没错,三天。看来你一直关注着这起案件,对不对?” “嗯,你知道的,现在新闻报道的全是这起案件,想不知道都难。” “新奥尔良也是?” 丹尼尔继续切菜,没有回答。西红柿的汁水从切菜板上流下来,淌到料理台上。外面又响起一阵雷声,房子再次震动起来。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轻松,“你觉得它们……有关联吗?” 丹尼尔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他用手指擦去刀上的西红柿汁,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话说回来,那些人都问你什么了?” “其实也没问什么。他们想让我透露一下我们在治疗时都谈了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他们就生气了。” “没说挺好。” “他们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离开大楼。” 丹尼尔看着我,眉头紧锁。 “你怎么说的?” “没有,”我说,“我看着她离开了我的办公室,但没有亲眼看着她离开大楼。她应该离开了,因为那栋楼里没有其他能待的地方,除非她是在楼里被绑架的,但是……” 我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的红色**。 “那种可能性不大。” 他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切菜板,把切好的菜盛起来放进热好的锅里。房间里顿时充斥着大蒜的香味。 “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我说,“我觉得他们好像没什么头绪。” 屋外突然下起了大雨,仿佛无数手指敲击着房顶,想要闯进来。丹尼尔朝窗外瞥了一眼,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夏季暴风雨带来的泥土气息瞬间涌入厨房,和饭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从容淡定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把胡椒粉撒进炒菜的锅里,一会儿把摩洛哥香料抹在粉色的三文鱼上。他强壮结实的肩膀搭着一条洗碗巾,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他是那么完美,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意。我永远不会明白他为何选择我,选择破碎的克洛伊。他仿佛在遇到我的那一刻,在知道我名字的那个瞬间就爱上我了。但我还有好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也不明白。我想起那个藏在办公室里的私人药房,那里储存着许多以他的名义开出的处方药;我还想起我的童年,我的过去;那些我看到的东西,做过的事情。 他不了解你,克洛伊。 我想把库珀的话从我的大脑里删除,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除了我的家人,丹尼尔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这种了解仅限于表面,我还没有向他展露真实的自己。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把全部的自己都展露出来,展露出破碎的克洛伊,暴露我跳动着的、腐臭的内核,他只要略微嗅到一点,就会落荒而逃。他不可能喜欢这样的我。 “不提这些了,”他说着朝我俯过身来,往我没剩多少酒的杯子里又倒了一些酒,“你这一周其余的时间过得怎么样?婚礼的计划都完成了吗?” 我回想起上个星期六早晨的事情,丹尼尔去了新奥尔良,我原本打算敲定一些婚礼上的细节,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回了几封邮件,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奥布里·格拉维诺的报道,过去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大脑,而我就像一台逐渐淹没在水中的汽车。我记得自己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开车穿过市中心,在柏树墓园遇到了搜索队,找到了奥布里的耳环,我离开那里后没过几分钟,人们就找到了她的尸体。我想起亚伦·詹森拜访了我的母亲,他把他的想法,那个我这星期一直极力否认的想法说了出来。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亚伦预计下一具尸体会在星期一之前被发现。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这件事还没发生,每过去一天,我就感觉自己肩上的重量减轻了一点。他的想法也许是错的,这么一想,我就会稍微松一口气。 我暗自思忖,该告诉丹尼尔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他,至少最近这几件事,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他。包括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服用药物麻痹自己;为了寻找过去二十年来不断被追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加入了墓园的搜索队。因为丹尼尔不会让我躲避,也不允许我恐惧。他给我举办惊喜派对,把婚礼时间定在7月,他对我所有非理性的恐惧不屑一顾。如果让他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一周里,我用药物让自己陷入昏睡,上了一个记者的当,还把自己既无法反抗也不会反驳的母亲拖进了这个烂摊子里,他一定会感到羞耻。我也会感到很羞耻。 “挺好的,”我喝了一小口酒,最后说道,“我最后定了焦糖蛋糕。” “不错的进展!”丹尼尔大声说道,接着靠向我这边,吻上我的嘴唇。我回吻了他,然后略微后退,凝视他的面容。他也细细打量我的脸,探寻的目光拂过我每一寸皮肤。 “怎么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轻轻抱住我的头,我将脑袋靠在他张开的手掌心上,“克洛伊,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着说。一阵雷声低沉地穿过房间,不知是因为外面闪烁的电流,还是因为丹尼尔的手拂过我的脖子,在耳垂那处敏感的皮肤上慢慢摩挲,让我的皮肤产生些许刺痛的感觉。我闭上了眼睛。“你回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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