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只响了两声,电话那头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亚伦·詹森。”
“你这个浑蛋!”我连自我介绍也没做,上来就怒斥道。我冲过停车场,朝我的车子跑去。刚才还了访客记录本后,我马上给办公室的语音信箱打了个电话,重播了亚伦上星期五晚上给我的最后一条留言。
你可以直接回拨这个号码联系我。
“克洛伊·戴维斯,”他声音里透着笑意,“我就猜到你今天会给我打电话。”
“你去看我母亲了?你无权这么做。”
“我早就提醒过你。我给你留了言,说会联系你的家人。”
“没有,”我摇头说道,“你说的是我父亲,你可以去找我父亲,但我母亲不行。”
“那我们见个面吧。很明显,我已经来巴吞鲁日了。我可以当面和你解释清楚。”
“去你的!”我唾弃道,“我才不会和你见面,你这么做太缺德了。”
“你真的想和我谈论道德?”
我停下了脚步,离车还有十几厘米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今天见个面吧,我会长话短说的。”
“我很忙,”我撒了谎,打开车门后坐进车里,“我还有病人要见。”
“那我去找你。我可以在你办公室的接待厅里等你,等你有空我们再聊。”
“不行—”我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我意识到这样的争执毫无意义,他是不会放弃的,他特地从纽约坐飞机来巴吞鲁日就是要和我见面。为了让他远离我的生活,不再打听我的过往,我必须和他见面谈谈。“不行,你别过来。我答应和你见面,行了吧?我现在就去找你,我们在哪里见面?”
“现在时间还早,”他说,“就在咖啡店见吧,我请客。”
“河边有一家咖啡店,”我捏着鼻梁说,“叫小山咖啡,二十分钟后在那里见吧。”
我挂断电话后甩上车门,猛地倒车,然后朝密西西比河的方向驶去。虽然这里距离咖啡店只有十分钟的车程,但我想赶在他之前到达那里,在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在我选定的座位上坐下了。我要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而不是像一个毫无选择权的乘客那样随波逐流。我绝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毫无防备,被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我在咖啡店附近停好车,然后迅速走进店里。这家咖啡店是滨河路上的一家宝藏小店,藏身于长满灰绿色叶子的橡树之间。店内十分昏暗,我点了杯拿铁,然后朝放置奶和糖的柜台旁边看去,那里有一个贴着传单的布告栏。在小提琴补习班广告和即将举行的音乐会海报的夹缝之间,出现了蕾西·德克勒的脸,上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失踪”两个字。那下面还有一张纸,只露出了一角,我伸手把蕾西的照片推至一边,下面是奥布里的寻人启事。奥布里的照片已经被取代了,就像坏掉的自动贩卖机。
我走向摆在角落的桌子,选了面朝门口的座位。我不安地用手指触碰着咖啡杯的边缘,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紧张的气息,但我强迫自己好好握住杯子,不要乱动,就这样静静地等候着。
十五分钟过去了,拿铁已经放凉了,我刚想让服务员帮我热一下,就看见亚伦走了进来。我在网上看见过他的照片,所以立刻认出了他,他穿着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愚蠢的防蓝光眼镜。不过他的身材并不像照片里那么单薄,比我预想的更撑得起衣服,他背着沉重的皮制电脑包,绷紧的布料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这令我有些意外,不知道那张照片是多久以前拍的,没准是大学刚毕业,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拍的。我继续观察着他,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咖啡店,看了看放糕点的冷藏柜,然后眯着眼睛看起了挂在吧台后面的菜单。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并打算用现金付款。我看见他懒洋洋地舔了舔手指,点数出钞票,然后把找零放进小费罐里。他一边等着浓缩咖啡煮好,一边欣赏着墙上的画作。忽然,水壶发出的尖锐鸣响声把我吓了一跳。
他的冷静让我很不舒服。我以为他会跑着进来,像我渴望击败他一样迫切想要击败我。我想让他喘息、流汗、奋力追赶,在发现我早已坐在这里等他时表现出惊慌失措、猝不及防。但是他没有,他不仅迟到了,还表现得慢条斯理、悠然自得,仿佛他才是发号施令的人,我这时才意识到—
他知道我在这里,他知道我正在观察他。
这种冷静且漫不经心的态度像是为我准备的一场表演,他想激怒我,想让我失去控制。一想到这里,就让本不该生气的我更加愤怒。
“亚伦,”我大声喊道,朝他用力地挥舞手臂,然后我看见他转过头看向我这边,“我在这里。”
“克洛伊,嗨。”他一边笑着,一边走了过来,把背包放到椅子上,“感谢你答应和我见面。”
“请称呼我戴维斯医生,”我说,“况且你也没给我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咧嘴一笑。
“稍微等我一下,我还有一杯卡布奇诺,”他说,“你喝什么?”
“不用了,”我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我已经点好了,谢谢。”
“你到很久了?”他问,“你的咖啡好像已经凉了。”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的困惑肯定表现在脸上了,因为他先是戏谑一笑,接着指了指我手里的咖啡。
“没有水蒸气。”
“我提前到了几分钟。”我说。
“啊,”他盯着我的咖啡继续说,“好吧,如果你要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我们开始吧。”
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吧台取他的饮料。
好吧,我确定了,我把拿铁举到唇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喝了一口已经变为室温的咖啡,暗自想,他是个浑蛋。亚伦迅速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趁着我把杯子放下的空当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整齐地别在衬衫衣领边缘的记者证,最上面一行印着大大的《纽约时报》的标志。
“开始做记录之前,有件事情我得先说清楚,”我说,“这不是采访,我只想明确地告诉你,不要再骚扰我的家人了。”
“我只给你打过两次电话,我认为这不能算是骚扰。”
“你已经去过我母亲所在的疗养院了。”
“这倒是,不过,”他把袖子撸到胳膊肘的地方,“我在她房间里最多只待了两三分钟。”
“你一定听说了不少事吧,”我瞪着他说,“我母亲很健谈,对吧?”
他没有说话,在桌子的另一头盯着我看。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她的……残疾……这么严重。我感到很抱歉。”
我点点头,这个小小的胜利让我感到很高兴。
“但我去那里不是为了和她谈话,”他说,“真的不是。我以为会在那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但这不是主要的,我这么做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同意和我见面。”
“你为什么这么想和我见面?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很久没和我父亲说过话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也没法给你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说实话,你这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改变主意了,”他说,“我打算换一个角度切入。”
“好吧,”我有些不太确定我们接下来会谈些什么,“你现在打算从什么角度切入?”
“奥布里·格拉维诺,”他说,“现在换成了蕾西·德克勒。”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虽然咖啡店里没什么人,可我还是忍不住环视整个店面,连说话的音量都降到了最低。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那些女孩的事?”
“因为我觉得她们的死……不是巧合,这起案件可能和你父亲有关,而你可以帮我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双手紧紧地握着咖啡杯,以此克制住手指的颤抖。
“听着,我知道你为了让自己写出来的文章更有吸引力,会夸大其词地描述,但你是专门撰写谋杀案文章的记者,应该清楚这种案件并不少见。”
亚伦笑了笑,露出佩服的表情。
“你对我做了调查。”他说。
“没错,毕竟你对我十分了解。”
“好吧,这很公平。”他说,“不过你好好想想,克洛伊,这两起案件有毫无疑问的相似之处。”
我想起了早上对母亲说的话。我告诉她,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似曾相识感,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这不是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也不是我第一次在大脑里重现我父亲的罪行。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一次,而那一次我错得一塌糊涂。
“你说得对,它们的确有相似之处。”我说,“十几岁的女孩孤身走在街上时被变态杀死了,这很不幸,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它并不罕见。”
“二十周年就快到了,克洛伊。即便绑架案时常发生,但连环杀手并不常见。案件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生,肯定有某种理由、某种关联。你知道我说得有道理。”
“等等,谁说这和连环杀手有关系?你这个结论太草率了。现在只找到了一具尸体,一具!至于别的,我们目前只知道蕾西离家出走了。”
亚伦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现在换他压低了嗓音。
“你我都很清楚,蕾西没有离家出走。”
我叹了口气,越过亚伦的肩膀,看向窗外。外面起风了,西班牙苔藓在风中摇曳。天空正快速从知更鸟蛋的蓝色变成深灰色,就算待在室内,我也能感觉到大雨将至。寻人启事上的蕾西正用双眼盯着我,她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到这张桌子上。我没法让自己回望那双眼睛。
“那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我依然盯着窗外,眺望远处的树木,“我父亲在监狱里,他是个怪物,我不否认这一点。但他不是妖怪,没办法从监狱里跑出来杀人。”
“我知道,”他说,“很显然这次凶手不是他,但可能是某个想要成为他的人呢?”
我咬住嘴唇,再度看向亚伦。
“我觉得这是个模仿犯,而且我敢说在这周结束之前,还会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