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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走进接待厅,在寂静中,我的呼吸声像是被放大了一样。托马斯警探和道尔警官已经离开了。梅丽莎的包不见了,电脑屏幕也漆黑一片。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依旧显示着蕾西的脸,她带来的影响和她的面孔一样,依旧流连在这里。 我没对道尔警官说实话。我们的确见过,就在柏树墓园,他还从我的手里拿走了死者的耳环。而且,我没说今天的预约全部取消了。明明是我要求梅丽莎这么做的,她也已经全都处理好了。现在,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五分,我没有事情要做,只是坐在空****的办公室里,任由脑海中的黑暗将自己吞噬,最后只留下一具枯骨。 但我不能这样沉沦,不能让历史再度重演。 我握着手机,思考着该找谁聊一聊,能给谁打电话。我不能找库珀,他一定会非常担心我,然后问我一大堆我不想回答的问题,最后直接抛出我在极力回避的结论。届时他会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用眼角余光偷瞄我的抽屉,收回视线后还会暗自猜测,思考着那个黑暗的抽屉里究竟都藏了些什么药,而那些药又在我的脑海中制造了怎样扭曲的想法。不能找他,我需要的是一个冷静且理性的人,一个让人安心的人。接着,我想到了丹尼尔,但是他现在正在开会,我不该为了这件事去打扰他。这倒不是说他忙碌到没空理我,正相反,他肯定会放下手头上的事马上冲过来帮我。但我不能让他这么做,我不能把他牵扯进来。再说,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呢?不过是我的回忆和没能解决的心魔再次涌上心头罢了。而且他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些安慰人的话对我也没什么作用。再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有个人能听我说话。 我猛地抬起头,就在这个瞬间,我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我一把抓过手提包和钥匙,锁上办公室的门,跳上车一路向南驶去。几分钟后,我驶过一块印着河畔疗养院字样的标志牌,远处隐约可见淡黄色的建筑群。我总是猜想疗养院选择这个颜色是为了体现阳光、快乐等温暖人心的元素。有一段时间,我真的相信颜色能产生激励人心的效果,我对自己说,给建筑物涂上某种颜色的油漆,可以人为提升住在里面的居民的情绪。但那些曾经耀眼明亮的黄色如今已经变得暗淡,墙壁在天气和岁月的无情侵蚀下已经褪色了,百叶窗残缺不全的样子就像大楼的窗户上挂着一个锯齿形的笑脸,杂草从人行道的裂缝中探出头来,仿佛它们也在努力地逃离那里。我越靠近这群建筑,越看不到那颜色反射出的阳光,感受不到温暖、活力与欢乐。现在那颜色更像是脏污的床单,或是泛黄的牙齿,那是被人忽视的颜色。 如果我是病人,我一定会对自己这么说。 你这是在投射,克洛伊。你在这群建筑中感受到了忽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忽视了住在里面的什么人? 是,是。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这并不能让我心里好受些。我一个急转弯驶入门口的停车位,下车后甩上车门,通过自动门进入大厅。 “你好啊,克洛伊!” 我转向前台,对朝我招手的女人露出笑容。她身材高大,胸部丰满,头发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发髻,穿着一件褪色却舒适的花纹洗手衣。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把胳膊搭在前台的台面上。 “嗨,玛莎,你今天好吗?” “嗯,还不错,还不错。你来看你妈妈吗?” “是呀,玛莎。”我笑着说。 “你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访客记录本,推到我这边。我没理会她语气中的责备,低头去看那个本子。本子翻到了最新的一页,我在最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扫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6月3日,星期一。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尽可能地忽视胸口传来的疼痛。 “我知道,”我还是开口道,“最近一直很忙,但这不是借口,我早就该来了。” “你快结婚了,对吗?” “婚礼就在下个月,”我说,“你敢相信吗?” “真的吗?亲爱的,这真是太好了。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我又朝她笑笑,对她善意的谎言表示感激。我也希望母亲能为我高兴,但事实是,人们根本无法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去吧,”说着,她把记录本收回去放到腿上,“你认识路,这个时间,应该正好有护士陪她。” “谢谢你,玛莎。” 我转过身,面向大厅朝内的一侧,这边有三条走廊,分别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左边那条走廊通往自助餐厅和厨房,住在疗养院的人每天可以在固定时间去那里用餐,餐盆里的食物都是批量制作的饭菜,有出水严重的炒鸡蛋、肉酱意大利面、炖鸡,搭配浸在咸沙拉酱里的蔫生菜。中间那条走廊通往客厅,客厅很宽敞,有电视机、桌面游戏,还有无比舒适的躺椅,我已经不止一次在那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要去的是右边那条走廊,也就是三号走廊。这条走廊上铺着大理石纹的油毡地毯,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走廊上有几间病房,沿着走廊就能走到424号房间。 咚咚咚,咚咚咚,我敲着半开的房门问:“妈妈,你在吗?” “请进,请进!我们正在给你妈妈收拾呢。” 我朝屋里看了一眼,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来看她,她和平时一样,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和过去的二十年一样毫无变化,陌生则是因为现在的她和烙印在我脑海中的模样截然不同。母亲在我的记忆里年轻、美丽、充满活力,色彩缤纷的背心裙滑过她古铜色的膝盖,长长的波浪式卷发披在两侧,脸颊被炎炎夏日晒得通红。而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她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苍白、虚弱的双腿从衣袍的开口处露出来。她的头发被剪到了齐肩的长度,护士正在帮她梳理,她则呆呆地凝视着窗外,俯瞰着停车场。 “嘿,妈妈,”我走了过去,微笑着坐到她的床边,“早上好。” “早上好,亲爱的。”这是一位新护士,我以前没见过她,她似乎察觉到了这点,继续说道,“我叫谢丽尔,这几个星期你妈妈和我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是不是,梦娜?” 她轻轻地拍了拍我母亲的肩膀,又笑着给她梳了几下头发,然后把梳子放到床头柜上,转动着轮椅把母亲的脸转向我这边。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在每次见到她的面容时我还是会感到震惊。她没有毁容,所以我依旧能认出她的相貌,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所有让她个性鲜明的小细节都变了。她曾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现在长得很长,让她看起来像个男人。她面容蜡黄,没有化妆,头发是用廉价的商店自有品牌洗的,发梢又乱又翘。 还有脖子,那里依然能看到一条又长又粗的伤疤。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说着,谢丽尔朝门口走去,“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 “谢谢你。”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人,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让我又产生了那种被忽视的感觉。妈妈自杀未遂后被送入了布鲁桥镇的一家疗养院,当时我和哥哥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五岁,都还太小,不能照顾自己,所以我们被送到城郊的一位姨母家里。我们本来打算到了能自己生活的年龄就把她接出来,亲自照顾她。可等库珀终于成年,我们却发现母亲没法和他一起生活,库珀坐不住,也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而母亲需要有规律地生活,简洁明了的规律。所以,我进入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后,就带着她搬到了巴吞鲁日,打算毕业之后由我来照顾她……没想到的是,等到我真的毕业了,又有了其他的问题。如果照顾残疾的母亲,我要怎么取得博士学位呢?要怎么遇到合适的人,谈恋爱,结婚呢?虽然以我的处事方式,就算不照顾她我也很难做到谈恋爱、结婚。反复权衡后,我们把她留在了河畔疗养院,并对自己说,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只要毕了业,只要我们攒下足够的钱,只要我开了自己的诊所,就把她接走。 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们始终选择每周末来这里探望她,以此来消除自己的罪恶感。慢慢地,我和库珀开始轮流探望,他一周我一周,我们把探望母亲穿插在其他要做的事情中间,匆匆忙忙地赶来,到了这里依然不断查看手机。等到了现在,我们几乎只在护士打电话要求我们过来的时候才过来。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我敢保证她们一定会在背后议论我们,谴责我们遗弃自己的母亲,把照顾她的责任全都推给陌生人。 可她们不明白,她也遗弃了我们。 “抱歉,这段时间没来看你。”我边说,边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看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婚礼定在7月,所以我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而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我只是在自言自语,知道她不会给我任何回应。 “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带丹尼尔来看你,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眨了几下眼睛,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我的目光扫过她的手,然后停在那里。我又问了一次:“你想见他吗?” 她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父亲被判刑后不久,我在母亲卧室的衣柜旁找到了倒在地板上的她,就是我发现盒子的那个衣柜。那个盒子后来决定了父亲的命运。即使我那时只有十二岁,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刚刚用我父亲的一条皮带上吊自杀,但木梁断了,所以她摔到了地上。我发现她的时候,她脸色青紫,双眼凸出,双腿在不断地**。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尖叫着喊库珀过来,让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可他只是呆愣地站在走廊里,一动也不动。“做点什么!”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头,跑过来尝试给她做心肺复苏。在某个时刻,我突然想到这个时候应该打911,就赶紧去打了电话。我们救了她,但只救了她的一部分,不是她的全部。 母亲昏迷了一个月,我和库珀尚未成人,不能做医疗方面的决定,所以决定权落到了正在坐牢的父亲手里。父亲不想拔掉生命维持装置。他不能亲自过来看她,但是关于母亲的情况我们都转告给他了—她再也不能走路和说话,也不能自主做任何事了。这些他全都知道,可还是拒绝放弃她。这当中的象征意味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没坐牢之前一直在夺取生命,现在坐牢了,却决心挽救生命。我们连续几周看着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医院的病**,她的胸腔在一台机器的帮助下上下起伏,直到某天早上,她自己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在眨动几下之后睁开了。 不过她再也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说话了。她的大脑曾经严重缺氧,医生使用了大范围和不可逆这样的专业术语,说她陷入了微意识状态。她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是一直昏迷。我们一直没弄清楚她到底还有多少意识。我有时会漫无目的地谈论我和库珀的生活,谈论我们在她抛弃我们、不愿再为我们继续活下去之后的见闻和经历,这时,我能看到她眼中泛起的泪光,这说明她听懂了我说的话,并对我们感到抱歉。 可其他时候,我看着她乌黑的瞳孔,除了我自己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她今天状态不错,能听见我说的话,也能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她不能用语言交流,但可以动动手指。这么多年过去,我也逐渐明白了这些轻敲的意义,她在用这种方式表示点头,用这种微小的动作告诉我们她在倾听。 不过这也可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这个动作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着母亲,她仿佛是承载了我父亲造就的一切伤痛的化身。说实话,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把她接走的原因。照顾她这样患有严重残疾的人,肯定是很大的负担,可如果真的想做,也不是办不到。我可以花钱雇人帮我,或者请一位住家护士。但事实上,我并不想这么做。我无法想象自己每天都要看到这双眼睛,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我们找到她的那一刻。我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家里的正常生活,所以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那些记忆像潮水般席卷了我会怎么样。我抛弃了母亲,因为这么做更容易,正如抛弃了童年时代生活过的家。我宁愿让那里的一切都留在原地,坏掉或者烂掉,也不愿带走它们,让它们提醒我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恐怖之事,仿佛只要我不去理会,那些事就没那么真实了。 “我会在婚礼之前把他带来的。”我这一次是认真的。我想让丹尼尔见见母亲,也想让母亲见见他。我把手放到她的腿上,那触感是那么柔软,那么虚弱,我差点儿把手缩回来。她的腿有二十年没动过了,肌肉早已退化,只剩下骨头和皮肤。我强迫自己把手放在那里,轻轻捏了捏她。“但是,我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说这个,而是想说些别的事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只要说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那些话会留在母亲的大脑里,而那里就像一个上着锁,却丢了钥匙的盒子。一旦把它们放进去,她就没办法把它们弄出来了。她无法像我一样谈论这些事,把它们化为语言,像我一样将它们宣泄出来,像我这样,像我此时此刻要做的这样。忽然间,我觉得这种做法非常自私,可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又发生女孩失踪、死亡的案件了,就在巴吞鲁日。” 我觉得她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上星期六在柏树墓园里发现了一具十五岁女孩的尸体。我也在那里,还有搜索队的人。他们在现场找到了一只耳环。今天早上,另一个女孩失踪了,也是十五岁。这次失踪的女孩是我认识的人,我的一个病人。” 房间陷入了寂静,这是我自十二岁之后第一次如此渴望听到母亲的声音。我迫切地需要她说点什么,因为她的话语总能像冬天盖在我肩膀上的毯子一样,为我带来安全感,为我带来温暖。 “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亲爱的,你别想太多,小心点,保持警惕就行了。” “这次的事感觉很熟悉,”我望着窗外说,“就好像……我说不好,一模一样?就像我全都经历过。警察到我的办公室找我谈话,那个场景让我不禁想起……” 我停下来,望向母亲,想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样,还记得我们在杜利警长办公室里的谈话。那湿热的空气,在微风中翻飞的便利贴,还有我腿上的木制盒子。 “我想起了整场谈话。”我说,“就像我又完完整整地经历了一回。但很快,我又想到了上一次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 我第二次停下,想到我母亲并不知道这段过去,她不知道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经历。那是上大学的时候,记忆再次涌上了心头,还是那么真实,真实得以至于我难以区分过去和现在,分不清此时和彼时,现实和虚幻。 “也许是快到那件事的周年了,所以我有些疑神疑鬼。”我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比平时更多疑了。” 我嗤笑一声,把手从她的腿上拿开,捂住了嘴巴。我的手拂过自己的脸颊,感到有些湿润,原来是一滴泪珠从我脸上滑落。我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总而言之,我只是需要大声说出来,和别人说说,然后听听这些话有多傻。”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天哪,我很高兴在和别人说之前先和你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爸爸还在坐牢,他又不可能牵涉其中。” 母亲盯着我,眼中充满了疑问,我知道她有不少问题。我低头望向她的手,看见她的手指又在抽搐了。 “我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看传来声音的地方。原来是谢丽尔,她正站在门口。我捂住胸口,呼了一口气。 “亲爱的,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她大笑着说,“你们聊得开心吗?” “开心,”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点头道,“是的,见面聊聊的感觉真好。” “梦娜,你这周有不少访客呀,是不是?” 我笑了。听到库珀遵守承诺,前来看望母亲,我松了一口气。 “我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不是你哥哥。”谢丽尔说。她走到我母亲身后,扶住轮椅的推手,用脚把车轮的刹车松开。“是另一个男人,他说他是你们家的朋友。” 我眉头紧锁地看着她。 “什么另一个男人?” “是个有点时髦的人,不是本地人。他说他是从城里来的。” 我想到了什么,这让我的胸口一紧。 “棕色的头发?”我问道,“戴着玳瑁眼镜?” 谢丽尔打了个响指,把手指指向我:“就是他!” 我立即起身,抓起**的包。 “我得走了。”我说,接着快步走到我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脖子,“妈妈,我为……所有事感到抱歉。” 我从敞开的房门跑了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每跑一步,心中的怒火就烧得更旺盛一些。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我喘着粗气跑到前台,重重地撞到柜台上。我已经猜到了这个神秘的访客是谁,但我还需要确定一下。 “玛莎,给我看看访客记录本。” “亲爱的,你已经签过字了,记得吗?就在你刚进来的时候。” “不是,我要看之前的来访者,上周末来的。” “这可能不行,亲爱的……” “这栋楼里有人让没有授权的人进来见了我母亲,他说他是我们的朋友,但他不是,他很危险。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来没来过。” “危险?亲爱的,如果他没得到授权,我们是不会……” “拜托了,”我说,“求你了,就让我看一下吧。” 她凝视了我一会儿,俯身从桌子上拿出访客记录本,放在台面上推过来,我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翻到前面,查看起写满签名的那一页。我翻到了昨天—我在客厅沙发上消磨了一整天—的那一页,从上往下地浏览签名,当我看到那个我最不想看到的名字时,心跳差点儿都暂停了。 签名就在那里,那个笔触凌乱的文字正是我要找的证据。 亚伦·詹森,他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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