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这里发现奥布里的耳环可不是件好事。我看到它陷在墓地的泥土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这背后蕴含的深意给整个搜索队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几分钟前还怀抱着的热情。在此后的搜寻中,他们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而我却一直想着莉娜。
离开柏树墓园,我直接开车去了公司。墓园里蝉鸣不断,还有鞋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的嘎吱声,搜索队成员间或发出的鼻息声和唾沫声,还有远处蚊子的嗡嗡声,以及人们在驱赶它们时暴躁地拍打皮肤的声音,这一切的声音,让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警察把女人找到的东西妥善地装进密封的证物袋中,带着它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我和那个穿着卡其色工装裤的女人待在原地。经过刚才的事情,她似乎觉得我们已经是一个团队了,于是她不再像刚才那样蹲在地上,而是站起身来,双手叉着腰,一脸期待地等着我对她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哪里寻找下一个线索。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感觉就像我是个演员,在电影里扮演一个角色,假装自己是那个人,但其实根本不是。所以,我一言未发,转身离开了那里。我一直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我,甚至直到我驱车离开了墓园,依然有同样的感觉。
我把车停在办公大楼外,慌忙地走上台阶,把钥匙插进锁眼,迅速拧开后推门进去。我打开空无一人的候诊室的灯,然后走进了办公室。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没有刚才颤抖得那么严重了。我坐在椅子上,吐了几口气,斜靠在一边,伸手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堆成小山的药瓶望着我,每一瓶都在乞求我的垂青。我回望着它们,不由得咬起了脸颊内侧的肉。然后我拿起一个又一个药瓶,来回打量着它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1毫克的安定文锭。我仔细看了看掌中的白色五边形小药丸,上面有一个凸起的大写字母“A”。它的剂量很低,我劝说着自己,它能够让我的身体状况平复下来,同时不会有别的副作用。我把它塞进嘴里,直接咽了下去,然后用脚将抽屉合上。
我转着办公椅,思考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电话,看到上面的红灯正在闪烁—一条新的电话留言。我打开了扬声器,房间里马上回**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戴维斯医生,我是《纽约时报》的亚伦·詹森,我们之前通过电话。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们好好谈一谈。无论如何,我们报社都会刊登这篇文章,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这次机会,把你的想法表达出来。你可以直接回拨这个号码联系我。
接着是一阵沉默,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他在思考。
我也会联系你父亲,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
咔嗒。
我瘫坐在椅子上。这二十年来,我一直都竭力避开关于我父亲的一切,不和他说话,不去想他,也不和别人谈论有关他的事。一开始,就是他刚被捕没多久的时候,我很难完全避开他。总有人来骚扰我们,好像我们也是杀害那些无辜女孩的共犯,好像我们明明知道父亲做了什么,却视而不见。他们趁着夜色来到我家,大声地冲我们喊着脏话,挥舞那些标语,朝我家扔鸡蛋,还故意划破父亲停在院子里的卡车的轮胎,用红油漆在车子的侧面喷涂“变态”两个字,来不及凝固的油漆滑落下来,就像流淌的鲜血。一天晚上,有人用石头砸碎了母亲卧室的窗户,玻璃碎片全都落在了还处于睡梦中的母亲身上。报纸和电视上铺天盖地地宣传案件成功告破,布鲁桥镇连环杀手就是迪克·戴维斯的新闻。
让我感到焦躁的还有连环杀手这个词。它太正式了,好像一个词就将一切盖棺论定。其实,在看到这些新闻报道之前,我从未把父亲和连环杀手联系在一起,毕竟他是一个声音轻柔、个性温和的男人,我实在没法把他和这个词画上等号。他教会了我如何骑自行车,我至今还记得他抓着车把,一路小跑地跟在我身边的样子。他第一次松开手的时候,我撞上了栅栏,脸颊直接撞在木梁上,脸上出现一阵灼痛。他赶忙从后面跑过来,把我搂进怀里,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住我眼睛下面的伤口。然后他用衣袖帮我把眼泪擦干,在我凌乱的头发上亲了亲,又束紧了我自行车头盔的束带,鼓励我再试一次。那天晚上,父亲从盥洗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正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哭得泪流满面,他假装不知道我为何哭泣,把我塞进了被子里。为了逗我笑,父亲亲自编写了睡前故事,还把胡子剃成卡通形象。那个男人不可能是连环杀手。连环杀手才不会做那些事……对吗?
但他确实是连环杀手,连环杀手也会做那些事。他杀害了那些女孩,杀害了莉娜。
我记得他在小龙虾节那天盯着莉娜的样子,盯着她十五岁身体看的眼神,就像狼盯着一只垂死动物的眼神。我永远把那一刻当作后来一切事情的开端。有时,我也责备自己—毕竟,当时她在和我说话,因为我,她才掀起了自己的衬衣,炫耀她的脐环。要是我当时不在那里,父亲还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吗?还会把她当作猎物吗?那个夏天,她来过我家几次,给我送一些旧衣服或二手唱片。有时父亲会恰巧经过我的卧室,每当这时,他都会驻足凝视一会儿,看着她俯卧在硬木地板上,翘臀从破洞牛仔短裤中鼓起,翘起的双腿在空中随意摆动,然后清清喉咙,转身离开。
电视台转播了对他的审判,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也看到了。我和库珀走进房间时,正好看到母亲蹲在地板上看电视,她的脸都快贴到电视屏幕上了。她一开始不同意我和库珀看这些,会把我们撵出房间。她说:“这不是给小孩看的,出去玩一会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她表现得仿佛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R级电影,而不是我们的父亲因谋杀罪而接受的审判。
但在后来的某一天,这些都一去不复返了。
我还记得当时门铃一直响,刺耳的声音回**在我家这座总是十分安静的房子里,使落地式的大座钟颤动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我吓了一跳,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们全都停止了动作,朝门口望去,好奇究竟是何人来访。因为我家已经许久没有来访者了,那些还记得按门铃这种礼节的人,早就不来拜访我们了。现在来我家的人,只会朝我们尖叫、扔东西,还有更糟的,他们会悄悄地出现,静静地窥视我们。有一段时间,我们总能在自家的土地上看到陌生的脚印,它们分布在各处,显示着某个陌生人在夜晚偷偷潜入了院子,带着病态的迷恋透过窗户往里面窥视。这让我生出一种我们是保存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猎奇收藏品,是某种奇怪而恐怖的东西的感觉。我还记得那天,我抓到窥视者时的情形,他沿着泥泞的小路走来,以为家里没人,便靠近窗户往屋里张望。我看见他的后脑勺,登时气血上涌,怒火中烧,想都没想挽起袖子就朝他冲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我两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尖叫着质问他。我已经受够了人们这样对待我们,这样窥视我们的生活,仿佛我们不是人,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举起双手转过身来,瞪大眼睛、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好像根本没想过这里还有人居住。原来他也是个孩子,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不是什么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谁也不是。”
我们当时已经习惯了这些入侵者、小偷和恐吓电话,所以那天早上,当我们听到有人礼貌地按响门铃时,反而有些害怕,不知道究竟是谁站在厚厚的雪松木门板后,耐心等待着我们的回应。
“妈妈,”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她,开口问道,“你要去开门吗?”她当时坐在厨房的桌子旁,用双手捧着头,手指插入日渐稀疏的头发中。
听见我的发问,她先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好像没听出那是我的声音,没明白我的意思。她似乎每天都在变得更加苍老,一道道皱纹在松弛的皮肤上越陷越深,布满血丝的眼眸透露着无尽的疲惫,眼睛下方的黑色阴影也变得越来越重。她盯着我看了片刻,终于无声地站了起来,从小小的圆形窗户看向外面。接着传来了铰链的声音和我母亲温柔的惊呼声。
“噢,西奥。嗨,快进来。”
西奥多·盖茨是我父亲的辩护律师。他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进屋里,我到现在还能记起,他拎着的那个闪闪发亮的公文包和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他对我露出的笑容中包含着同情,我回给他一个鬼脸。我不明白,在我父亲犯下了那样的罪行后,他怎么能为我父亲的所作所为进行辩护,怎么能在晚上心安理得地睡着。
“我给你倒点咖啡行吗?”
“当然可以,梦娜,那可太好了。”
我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小心把马克杯磕到瓷砖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我看着她心不在焉地把壶里放了整整三天的咖啡倒进杯中,没加任何奶精,却用勺子搅拌了几下,然后才把咖啡递给盖茨先生。他喝了一小口,接着清了清嗓子,把杯子放回桌面,用小指把它轻轻推开。
“梦娜,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我希望你先从我这里知道这些事情。”
她凝视着厨房水槽上方那个发霉变绿的小窗户,没有回应。
“我帮你丈夫争取了一个认罪协议。条件很好,他打算接受。”
话音未落,我母亲猛地抬起头,好像他的话是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一下子剪断了她脖子后面绷紧的橡皮筋。
“路易斯安那州有死刑,”他说,“我们不能冒险。”
“孩子们,上楼去。”
她看向依然坐在客厅地毯上的库珀和我。此时,我正用手指抠着地毯上那个被父亲掉落的烟斗烧出来的洞。我们没反抗母亲的命令,相继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穿过厨房,走上了楼梯。等到了卧室,我们故意大声关门,然后再度蹑手蹑脚地回到楼梯扶手边,在最靠上的那层台阶上坐下,偷偷听着楼下的谈话。
“你觉得他们会判他死刑?”她压低声音说,“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没有凶器,也没有尸体。”
“怎么没有证据!”他说,“当然有证据,你知道的,你看见了。”
她叹了口气。只听嘎吱一声,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但那就够判……判死刑吗?我是说,那可是死刑啊,西奥,判了死刑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他们没法确定,没法断言……”
“梦娜,这可是死了六个女孩的谋杀案啊!六个女孩!现在的证据有在你家找到的物证,还有目击者的证词,它们都能证明迪克在那些女孩失踪前,至少和她们中的一半人有过接触。现在还出现了许多新的传闻,梦娜,你肯定也听说了一些,就是关于莉娜不是第一个受害者的传闻。”
“那全都是胡说的,”她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和别的女孩的失踪有关。”
“那个‘别的女孩’有名字,”他吐了口唾沫,“她叫塔拉·金,你应该大声说出她的名字。”
“塔拉·金。”我小声地念道。我从没听说过塔拉·金这个名字,不知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个名字会是什么感觉。这时库珀突然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克洛伊,”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闭嘴。”
厨房安静下来,我和哥哥都屏住了呼吸,担心母亲会突然出现在楼梯最下层。但她没有过来,厨房又响起她说话的声音。她应该没听见我们的声音。
“塔拉·金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她终于开口说道,“她告诉她的父母,扬言要离开那里。她在一年之前留下了那张字条,而那时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这不符合这个案子的模式。”
“这不重要,梦娜,她现在依旧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她的消息,而且陪审团对待这起案件的态度十分愤怒,情绪会影响他们的思考。”
她又沉默下来,拒绝回应这句话。我看不见厨房里的情况,但我想象得到里面的情形,母亲坐着,紧紧抱着双臂,目光凝视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而且那个地方越来越远。我们就要失去母亲了,很快就要失去她了。
“为这种案件辩护很难,你知道的。这种引起轰动的案子,”西奥说,“电视上到处都是他的脸,人们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无论我们说什么都没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这么说你想让他放弃?”
“不是让他放弃,是让他活下去。只要认罪,就能避免死刑,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房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到我开始担心他们会听见我们低沉而缓慢的呼吸声,毕竟我们坐的地方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距离不远的地方。
“除非你能告诉我一些更加有用的消息,”他接着说,“你没告诉过我的,什么事情都可以。”
我再次屏住呼吸,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努力聆听。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怦怦地跳个不停。
“没有,”她最后说道,声音中透着挫败感,“没有别的事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那好吧,”西奥叹息着说,“我想也是。梦娜……”
我想象着母亲抬头看他的样子,她眼含泪水,失去了所有斗志。
“作为交易的一部分,他答应带警察去找尸体。”
房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我们都说不出话来。西奥多·盖茨离开我家的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我父亲不再是假定有罪,他就是有罪。他承认了,不单是对陪审团,也是对我们。慢慢地,我母亲停止了努力,停止了在乎。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和生机,变得像玻璃一样没有感情。她从不再出门,逐渐发展成不再离开自己的房间,最后连床也下不来了,只剩下我和库珀还一直关注着电视上的新闻。他终究还是认罪了,最后的判决结果在电视上播出时,我们观看了整个过程。
“你为什么这么做,戴维斯先生?为什么杀死那些女孩?”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迎上法官的目光。法庭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沉重的气氛在无限蔓延。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真真切切地思考,在心里反复思索,好像他以前从没想过“为什么”这个词。
“我的心里有一片黑暗,”他终于开口道,“每到夜晚,它就会出现。”
我看向库普,想在他的脸上找到某种解释,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于是我又把头转了回来。
“那是什么样的黑暗?”法官问道。
父亲摇摇头,眼中泛起泪水,一滴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法庭上异常安静,我发誓,我听见了那滴眼泪滴落时轻拍桌面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我根本无法抗拒。我努力了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但我再也无法对抗它了。”
“你是说,是这种黑暗迫使你杀了那些女孩?”
“是的。”他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泪水,还有从鼻孔里淌出的鼻涕,“是的,就是它。它像一团阴影,一团总是徘徊在房间角落里的巨大阴影,每个房间都有,我努力避开它,努力待在明亮的地方,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它引诱我,直到把我完全吞没。有时候我觉得它就是魔鬼本身。”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此前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哭泣。在我与他一同生活的十二年里,他从不曾在我面前流过泪。目睹父母哭泣是一件不舒服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痛苦的。那是我阿姨刚过世不久的时候,有一次,我冲进父母的卧室,恰巧撞见母亲在**哭。她抬起头,眼泪、鼻涕和唾液的痕迹留在了枕头上,正好是一张人脸的形状,就好像游乐园里的笑脸粘在了枕头上。这个场景太过违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的皮肤脏污,鼻头通红,一看到我,便连忙把被泪水打湿,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难为情地冲我露出笑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记得自己当时呆立在门口,然后慢慢后退,一言不发地合上了房门。但是这一次,我看着父亲在国家电视台播放的新闻里抽泣,看着他的眼泪落在嘴唇上的褶皱里,接着滚到下方的笔记本上,我只觉得恶心。
我觉得他的情绪是真实的,但他的解释却像精心编排过一样,十分生硬。他像读剧本似的扮演着一个忏悔罪行的连环杀手。我想他这是在寻求同情。他把过错归咎于一切,唯独没有责怪自己;他没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只对自己被抓住这件事感到后悔;他把过错全都推卸到某个虚构的东西身上,某个潜伏在角落里、强迫自己用手勒住别人脖子的魔鬼身上。这种做法让我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我记得当时自己握紧了拳头,掌心甚至被指甲划出了血痕。
“该死的懦夫。”我吐了一口唾沫。库珀震惊地看向我,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没想到我会如此恼火。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我透过电视屏幕,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描绘出一个迫使他勒死那些女孩,并把她们的尸体埋在我家后院,那片四万平方米树林的地底下的隐形怪物。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带警察去了那片树林,我在家里听到了警车的关门声。可当他带着一队警察进入树林时,我甚至不愿朝窗外看一眼。他们找到了那六个女孩遗留下来的一些痕迹—头发、衣服纤维—但没有尸体。一定是短吻鳄、土狼,或其他什么藏匿在沼泽地里、急需一顿美食的动物先找到了尸体。人们是这样认为的。但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在某天夜里撞见过他,我见到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黑色身影从树林中钻出来。他扛着一把铲子往家走,对透过卧室窗户看着他的我毫无察觉。一想到他掩埋完尸体后回家,给了我一个晚安吻,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这里,逃去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叹了口气,安定文锭让我四肢发麻。那一天,我关电视的时候,在心里作出了决定,从今往后,我的父亲就算是死了。当然,他还活着。认罪协议能够确保他不会被判死刑,事实上,他被判了连续六次无期徒刑,不得假释,现在在路易斯安那州州立监狱里服刑。但是对于我来说,他已经死了。我一直觉得这样很好,可突然之间,这个谎言越来越没法让我自己信服,将他遗忘也变得越来越难了。这也许是因为婚期将近,我难免会去想,他无法陪我走过婚礼红毯。也可能是因为案件的周年纪念日—二十周年—即将到来,亚伦·詹森又在不断提醒着我这件事,虽然我不想参与其中。
又或许,这与奥布里·格拉维诺有关。这个同样只有十五岁便早早离开人世的女孩。
我再度看向办公桌,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掀开屏幕,电脑随即被唤醒,我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方停顿片刻,然后打起字来。
我在搜索栏中输入《纽约时报》,亚伦·詹森,屏幕上立即显示出一页又一页的文章。我看了一眼其中的一个条目,接着往下看另一个条目,然后再看下一个。中央公园的灌木丛里发现一具无头尸体,泪之公路上发生的一连串女性失踪案件。显然,他靠撰写与谋杀案,或与别人不幸的经历有关的文章为生。我点开他的个人简介,看到一个很小的圆形头像,还是黑白照片。他的声音和长相完全不搭,简直像后配上去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深沉又阳刚,可长相却不是那样。他看上去很瘦,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戴着一副棕色玳瑁眼镜。眼镜看着不像近视镜,更像拥有防蓝光功能的平光镜—有些人就算不近视也想戴眼镜,这种眼镜正合他们的心意。
一振。
他穿着一件贴身的棋盘格图案的纽扣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一条细细的针织领带软塌塌地挂在骨瘦如柴的胸前。
二振。
我开始浏览他的文章,想找出一个判定他三振出局的理由,证明亚伦·詹森也是个想利用我们的浑蛋记者。我以前也收到过不少类似的采访请求,对于那些希望我能有机会表达自己观点的说法,早就听腻了。我曾经相信过他们,也接受了他们的采访。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却在几天后惊恐地发现,他们竟然在文章里把我和家人描绘成父亲的帮凶。随着案件的调查,母亲出轨这件事被揭露了出来。于是他们把过错都推到了她身上,认为我父亲是因为她的背叛才产生了脆弱情绪和对女性的痛恨。他们怪她把心思放在追求者身上,没能及时发现父亲对那些女孩起了歹意,也没有注意他半夜偷偷溜出去,然后满身脏污地回家。更有甚者,在文章中暗示她知道这件事—知道我父亲内心的黑暗,却选择视而不见。也许,她出轨的理由就是因为他的恋童癖,他的愤怒,是她导致了谋杀的发生。这一切让她充满了愧疚,而她最终被这种愧疚逼疯,缩进了自己的世界,并在孩子们最需要她的时候抛弃了他们。
然后就是孩子,那些内容就更别提了。按照他们的说法,我父亲嫉妒受人喜爱的黄金男孩库珀,他很清楚女孩们看待他儿子的目光,清楚她们喜欢男孩那有些孩子气的帅气外表,练习摔跤时锻炼出来的结实手臂,以及咧嘴微笑时的迷人模样。
和别的男孩一样,库珀也在家里藏过色情杂志,但因为我在无意中发现了它们,所以这件事被我父亲知道了。也许这件事就是导火索,也许在他翻阅那些杂志时,他心里压抑多年的某种东西,某种长期蛰伏的暴力因子被释放了出来,从而导致内心里的黑暗最终从角落里蔓延出来。
最后当然也少不了我,克洛伊,一个正处于青春期,开始化妆、刮腿毛、撩起衬衫露出肚脐的女儿。没错,他们描绘的我和莉娜在小龙虾节那天做的事一模一样。就是这样的我,整天在家里,在我父亲身边来回转悠。
以上这些全都是典型的对受害者的指责。在他们的描绘中,我父亲只是另一个解释不清自己的劣根性源自何处的中年白人男性,他说不出具体的解释,也给不出合理的理由,只给了这么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托词—黑暗。但人们不相信普通的白人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于是,我们就成了理由,妻子的忽视、儿子的嘲笑、女儿初露端倪的**行为。这一切都对他脆弱的自尊心造成了巨大打击,他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最后终于崩溃了。
我依然记得那些问题,记者在很多年前曾经问过我的问题。我的回答在被他们歪曲之后印到了报纸上,存储在互联网中,在余下的时间里可以被随时调取。
“你觉得你父亲为什么这么做?”
我在进入巴吞鲁日综合医院的第一年接受了那次采访。我记得当时自己拿着笔轻轻地敲着我的名牌,名牌是新的,闪闪发光,一个划痕也没有。那篇文章叫作《理查德·戴维斯的女儿成为一名心理学家,利用自身的童年创伤帮助其他年轻、受困的灵魂》,据说会刊登在星期日早晨的励志专栏里。
“我不知道,”我思考了半天才说,“有时候,这些事情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显然有着强烈的支配欲和控制欲,但是我小时候不这么看他。”
“你母亲也没看出这些吗?”
我停住了,盯着那个记者看。
“我母亲没有义务注意到我父亲表现出来的每一个危险信号,”我说,“而且多数时候,一旦出现了明显的危险信号就已经来不及了。你可以看看泰德·邦迪和丹尼斯·雷德的案例,他们都有女友和妻子,他们的家人也对他们晚上干的事情毫不知情。我母亲不该为我父亲的行为负责,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她确实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从法庭审判的过程中得知,你母亲有过几次婚外情。”
“是,”我说,“她并不完美,这毋庸置疑,但没人是……”
“她的情人中有一个叫伯特·罗兹的,是莉娜的父亲。”
我缄口不言,伯特·罗兹濒临崩溃的模样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她忽视了你的父亲,对吗?我是说在情感方面。她那时打算离开他吗?”
“不,”我摇头否认,“她并没有忽视他,他们很幸福。至少,我曾经以为他们很幸福。他们看上去很幸福……”
“她是不是也忽视了你呢?审判结果出来之后,她选择了自杀,可她那时还有两个未满十八岁、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那一刻,我知道他的故事其实早已写好,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叙述。更糟的是,他们会用我的话语—作为心理学家的我,作为凶手女儿的我的话语—来强化他们既定的认知,以此来证明他们现有的观点。
我从《纽约时报》网站退了出来,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还没等我打字,屏幕上就跳出一条突发新闻的推送—《奥布里·格拉维诺的尸体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