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八章

莉娜·罗兹是第一个女孩。她是起源,是一切的开端。 莉娜是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女孩,那种印象和大多数人对一个已故女孩的印象不同。和她不太熟的同学会编造一些故事,让自己和她产生联系;她儿时的玩伴会在社交网络上上传她的旧照片,提起一些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笑话或是共同的回忆,却从不提她们其实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说过话了。 布鲁桥镇的人们只记得莉娜在寻人启事上的面容,仿佛凝固在那张照片上的一瞬间就是她人生的全部,就是她整个人生中唯一重要的时刻。我永远不会明白死者家属要如何选出一张能概括一个人完整一生和全部性格特质的照片,这个选择实在太过沉重、太过重要,又太不可能完成。你选择的照片就是她留给后世的一切,世界只会记住你选择的那一瞬间—唯有那个瞬间,再无其他。 可我对莉娜的回忆却不是这样的,我的回忆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东西—我真的记得她,记得她所有的瞬间,好的,坏的,优点,缺点。我记得最真实的她。 她讲话很大声,也很粗俗,她那些骂人的话,我只在父亲在仓房里不小心用斧头砍断大拇指时听过。她嘴里冒出的污言秽语和她的外表有着强烈的反差,这反倒令她更加迷人。她的身材颀长而苗条,胸部很大,与她那十五岁的、男孩子气十足的其他身体部位完全不搭。她性格外向,活泼开朗,有一头向日葵般金黄色的头发,经常被她编成两条法式辫子甩在身后。她每次走过,都会立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她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人们的关注会令我泄气,却能令她膨胀,那些望向她的眼睛总能让她更加容光焕发、昂首阔步。 男孩们都喜欢她。我喜欢她,也嫉妒她,这是实话。布鲁桥镇的女孩们都嫉妒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个可怕的星期二早晨,她的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 不过,有一个瞬间让我格外难以忘怀。那是一个与莉娜有关的时刻,一个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忘掉的时刻。 毕竟,那是我父亲被捕入狱的时刻。 我关掉电视,盯着黑色屏幕上的自己。新闻发布会总是如出一辙,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母亲永远是掌控局面的那一个,她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要镇定、平稳地说话。与此同时,父亲总是站在后面垂头丧气,连抬起头,让夺走他女儿的人看看他的眼睛都难以办到。社会共识常常与之相反,家中是男人掌控一切,女人默默哭泣,可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而且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父亲们总是囿于过去—我从布鲁桥镇那六个失踪女孩的父亲身上领会到了这一点。他们为自己感到羞愧,脑子里想的都是“如果当初……”。他们本该是守护者,守护家人的男人,他们本该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但他们没有做到。而母亲们考虑的是现在,她们会拟定当下的计划。她们不能总想着过去,因为过去已经不重要了—那只会让人分心,只会浪费时间。她们也不能思考未来,因为未来太骇人,太令人痛苦了—如果让自己的思绪飘到那里去,她们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也许会彻底崩溃。 因此,她们只考虑今天。只考虑今天该怎么做,才能在明天把孩子找回来。 伯特·罗兹当时就被彻底打败了。我从未见过哪个男人哭成那样,他每呜咽一次,整个身体便跟着一阵抽搐。他曾经有一种粗犷的、工人阶级的帅气,撑满衬衫的结实手臂,轮廓清晰的下巴,还有琥珀色的皮肤。可当我第一次看电视采访时,几乎快要认不出他了,那时的他双眼凹陷,眼窝发紫,弯腰驼背,仿佛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 我父亲在九月底被捕,当时,由他带来的恐怖已经笼罩这里整整三个月了。在他被捕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莉娜,也不是罗宾、玛格丽特、嘉丽,或任何一个在那个夏天消失的女孩,而是伯特·罗兹。我还记得,当时红蓝相间的灯光照亮了我家客厅,我和库珀跑到窗前向外看,全副武装的警察已经冲到我家前门,大声喊着“不许动”。我记得父亲当时正躺在躺椅上,那是一把中间已经磨损得像毛毡一样柔软的老旧真皮躺椅,他甚至懒得抬头朝警察那边看一眼,就连母亲在墙角止不住地抽泣他也毫不在意。他很喜欢吃瓜子,警察来的时候,他的牙齿、下嘴唇和指甲上还粘着瓜子皮。我记得他们是怎样把他拖出去的,也记得他嘴里的胡桃木烟斗是怎么被打翻在地的,以及烟灰和细长的瓜子是如何撒满地毯,把地面染成了黑色的。 我记得他用坚定的、全神贯注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然后看向库珀。 “乖一点。”他说。 接着他们便把他拖出门外,丢进潮湿的晚风里。他的头重重地撞在警车上,厚厚的眼镜被撞碎了,闪烁的灯光把他的皮肤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深红色。他们把他塞进警车,然后关上了车门。 我看到他静静地坐在车里,盯着前面的金属网挡板,就像一尊雕塑,只有鼻梁上那些懒得擦掉的血还在往下流。我看着父亲,想到了伯特·罗兹。抓走他女儿的人找到了,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好过一些,还是更加伤心了。这件事确实令人难以面对,但如果非要让他选择,他更希望谋杀他女儿的人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个闯进他的小镇、他的人生的外来者,还是一个老熟人,一个曾到他家做客的人—他的邻居,他的朋友?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只能从电视上看到父亲,他的框架眼镜早就坏了,总会摔到地上,他双手被紧紧地铐在背后,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通红。我贴着电视,看着人们在法院的街道旁站成一排,举着他们用可怕、肮脏的字眼潦草写出的标语,在他经过时谩骂他。 杀人凶手。心理变态。 怪物。 有一些牌子上还印着那些女孩的脸—在这个夏天,那些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不断出现在令人悲伤的新闻里。我已经记住了她们的相貌,认得出她们每一个人。我见过她们的笑容和她们曾经充满希望与活力的眼睛。 莉娜、罗宾、玛格丽特、嘉丽、苏珊、吉尔。 那些面容正是我夜晚不能外出的原因,也是我不能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原因。我父亲制定了这条规矩,只要我在黄昏之后才跌跌撞撞地回家,或者晚上忘记把窗户关上,他都会把我的屁股打得通红。他把纯粹的恐惧注入我的内心—对一个未知者的恐惧,是那个人把女孩们掳走,把她们变成旧纸板上印着的黑白照片,而你无力反抗。那个人知道她们在哪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知道当死亡将她们带走时,她们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他被捕的时候,我知道凶手是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警察闯进我家的那一刻,父亲看着我们的眼睛,轻声说“乖一点”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事实上,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当我终于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那个潜伏在我身后的人影时,我就知道了。但是,直到那一刻—我独自一人待在客厅,把脸贴在电视屏幕上,母亲在她的卧室里一点一点地崩溃,心如死灰的库珀待在后院里—就是那一刻,我听到父亲脚踝上的链子发出咔嚓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往返于警车、监狱和法庭之间。直到那一刻,难以承受的重量才真正将我压垮,将我活埋在废墟之中。 那个人,就是他。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