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丹尼尔在车道上往后倒了倒车,然后隔着挡风玻璃朝我挥了挥手,车灯也跟着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和我告别。我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裹紧身上的丝质睡袍,也冲他挥了挥手。
我关上身后的房门,环视着空****的客厅。台面上堆满了昨晚用过的各种杯子,厨房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空酒瓶,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苍蝇在黏糊糊的瓶口来回盘旋。我的头还是很疼,就像有人一直在我脑海中喋喋不休,我强忍着药物和酒精引起的头疼,开始动手清理,将洗干净的盘子放进空着的大水槽里。
处方药还在车里放着,那是我偷偷用丹尼尔的名字开的赞安诺,他不知道这件事,自然也不需要那些药。我还有种类繁多的止疼药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它们肯定能缓解这突突直跳的头疼。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这真的很诱人,我内心深处有一部分冲动想要立刻钻进车里,开车去办公室,随心所欲地挑选我需要的药片,然后在专门为病人提供的躺椅上把身体蜷成一团,再睡一觉。
我没那么做,而是继续喝着咖啡。
获得药品不是我从事这一行的理由,毕竟心理学家一般不能给病人开药,我们得把病人转诊给其他内科医生或精神科医生,由他们来开处方,而路易斯安那州是少数可以由心理学家直接给病人开药的地方,除了这里,就只有伊利诺伊州和新墨西哥州了。能开药这件事算是幸运的巧合,还是说这其实是件坏事,我说不准。总之这不是我从事这一行的理由。虽然这能让我躲开市中心的毒贩,在安全的免下车窗口取药,接过来的也不是毒贩递过来的塑料袋,而是印着正规商标的纸袋,外加一张收据和购买半价牙膏、一加仑低脂牛奶的优惠券,但我成为心理学家并非为了钻这个空子。我选择干这一行,是因为我想帮助别人—这话虽然听着老套,但我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我之所以成为心理学家,是因为我非常了解创伤,而这种了解是再多的学校教育也教不会的。我知道大脑能把你的身体扰乱得多么彻底,情绪能让事情变得多么混乱—很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那些情绪。它们能让你变得盲目、混乱,什么事都做不好,让疼痛席卷你的全身,那种一跳一跳的钝痛,持续不断而且永远也不会消失。
青春期时,我来来回回地看了很多医生,他们有的是心理咨询师,有的是精神科医生,还有心理学家,他们都照本宣科地问我差不多的问题,以为这样就能疗愈我精神上永不停歇、轮番上阵的各种焦虑障碍。那段时间,我和库珀就像教科书里的活体病例,我有恐慌症、臆想症、失眠症和黑夜恐惧症,而且每年还会出现新的症状。库珀则与我正好相反,他完全缩进了自己的世界。我是感受太多,他则是太少。他那曾经高调张扬的个性变得越发低调内敛,整个人变得几乎毫无存在感可言。
我们俩就像把童年创伤具象化之后,被打上了蝴蝶结,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路易斯安那州每位精神科医生家门口的礼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的问题所在,可没人能解决。于是我决定亲自来解决。
我懒洋洋地走过客厅,扑通一声扑倒在沙发上,咖啡从杯子边缘洒了出来。我把杯子举到嘴边,用舌头把杯沿的咖啡舔掉。电视还在播放着早间新闻,那是丹尼尔选的频道。我伸手拿过苹果电脑,接连点了好几下回车键,总算把它从漫长、昏沉的睡眠模式中唤醒。我打开电子邮箱,翻看着收件箱,里面的邮件几乎都和婚礼有关。
只剩两个月了,克洛伊!我们是不是该把蛋糕定下来了?你想好选哪种糖浆了吗?焦糖糖浆还是柠檬酱?
克洛伊,嗨。花店那边需要我们尽快把餐桌布置方案定下来。我让她开二十桌的发票行吗?还是你想减到十桌?
要是放到几个月前,我一定会问问丹尼尔,看他有什么意见,然后一起商量,共同决定婚礼上的每一个小细节。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一开始想要举行只有熟人参加的小型婚礼—先在户外举行仪式,礼成之后便是至亲密友之间的私人宴会;席间,我和丹尼尔坐在一张窄长的桌子上首,享用着我们最爱的美食,畅快地开怀大笑,间或喝一小口玫瑰酒。但现如今,婚礼已经完全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一只我们谁都不知如何驯服的异域宠物。不仅有做不完的决定,还有永远也回不完的邮件,上面净是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无论什么事,丹尼尔都让我拿主意。鉴于世人普遍认为新娘总想主导婚礼的一切,丹尼尔可能认为他的这种姿态是正确的,可结果却是一切重担都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肩膀上,这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明确提出意见的只有两件事,其一是他不喜欢软糖蛋糕,其二则是他不打算邀请他的父母。当然,这两项要求我都十分愿意配合。
我永远也不会向丹尼尔承认这一点,但我打从心底里希望婚礼和这一切事情赶紧结束。我一边暗自庆幸自己的订婚派对没搞出这么大阵仗,一边回复起了邮件。
选焦糖的吧,谢谢!
我们能折中一下,订十五桌吗?
我又浏览了几封电子邮件,然后点开婚礼策划人发来的邮件。看到邮件内容的那一刻,我僵住了。
嗨,克洛伊。很抱歉一直催你这个问题,但我们得赶紧把仪式的细节都敲定下来了,不然我没法安排宾客座位表。你想好让谁陪你走红毯了吗?有空的时候告诉我一下。
我把光标移到了“删除”上,但那个讨厌的心理学家的声音—我自己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
克洛伊,这是典型的回避型应对。你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只能拖延时间,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对自己内心的建议翻了个白眼,开始敲打键盘。父亲在婚礼上挽着女儿入场这种事早就过时了。一想到要让某个人把我交到别人手里,我就觉得反胃,好像我是一件被卖给出价最高者的物品。若还保留着这样的传统,不如干脆把送嫁妆的传统一并恢复算了。
我想到库珀,在我十二岁之后的人生里,他是最接近父亲这一角色的人。我想象着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领我走过红毯。
可紧接着我又想起他昨晚说的话,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流露出的否定。
他不了解你,克洛伊。你也不了解他。
我关上电脑,把它推到沙发的另一头,扭头看向一直播放节目的电视屏幕。屏幕最下方有一条由亮红字组成的消息—突发新闻。我抓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大。
是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十五岁高中生奥布里·格拉维诺失踪一案,警方仍在寻找相关线索。奥布里的父母于三天前向警方报案,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在星期三的下午,当时她放学回家,正独自经过墓园附近。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奥布里的照片,这让我不由得心生恐惧。小时候,我看十五岁的人总觉得他们很高大、很成熟,和成年人没什么两样,这让我幻想了许多自己十五岁以后要去做的事。可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经历让我明白,十五岁的年纪真的很年轻。她很年轻,她们都很年轻。我觉得奥布里看起来有些眼熟,也许是因为她和那些来我办公室,瘫坐在那张躺椅上的女高中生差不多。青春期旺盛的新陈代谢让她们拥有独属于年轻人的瘦削身材,她们画着黑色眼线,头发还未经过染烫,不像那些逐渐衰老的女性为了显得年轻而伤害自己的头发。但现在的奥布里很可能已经变得苍白、僵硬、冰冷,死亡会使身体衰败,皮肤会因为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眼神也变得呆滞。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样的画面,人不应该那么年轻就死去,那是非自然的。
奥布里从电视屏幕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崭新的图像—巴吞鲁日的鸟瞰图。地图一出现,我首先找到了在密西西比河附近的市中心,那是我家和公司所在的地方。接着我看到柏树墓园附近有一个红点,那是奥布里最后出现的地方。
搜救队今天对墓园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一无所获,然而奥布里的父母仍然相信他们的女儿尚在人世。
在地图之后播出了一段视频,画面当中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站在演讲台上,睡眠不足让他们的面容分外憔悴,字幕显示他们正是奥布里的父母。男人沉默地站在一旁,而那个女人,孩子的母亲,正在对着镜头诚恳地哀求着。
“奥布里,”她说,“我的宝贝,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会找你,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
男人抽了抽鼻子,用衬衫袖口抹了一下眼眶,又用手背擦掉了鼻子下面的鼻涕。女人拍拍他的胳膊,继续说道:“不管你是谁,如果你绑架了她,或是知道她的下落,我们都恳求你联系我们,我们只想要我们的女儿回来。”
那个男人终于哭了出来,他不断地抽噎着。那个女人则一直目视前方,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镜头。这是警察教的沟通技巧,我也有所耳闻—看向镜头,对着镜头说话,对他说话。
“我们只想要我们的孩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