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开香农和丹尼尔,我打开推拉门溜了出去。手里这杯酒已经是我今晚喝的第四种酒精饮料了,这让我不禁感到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走到后门廊。房间里没完没了的闲聊仍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刚才喝光的那瓶酒则作用在我的脑袋里。现在,屋子里有四十多个喝醉的人,他们身上的热气充斥着整个房间,让里面异常憋闷。室外虽然依旧闷热,但吹来的微风还是让人清醒了一些。
我慢慢走向野餐桌,报纸上的那堆小龙虾、玉米、香肠和土豆还冒着热气。我放下红酒杯,抓起一只小龙虾拧开,虾头里的汁液顺着我的手腕滴下来。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动静—是脚步声,接着传来一道人声。
“别害怕,是我。”
我一下子转过身来,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想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他指尖的香烟闪着樱桃红色的光点。
“我知道你不喜欢惊喜。”
“库普!”
我把小龙虾丢在桌子上,朝哥哥走去。我抱住他的脖子,闻到了他身上那股令人熟悉的味道—尼古丁和薄荷口香糖的味道。我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没有理会他对惊喜派对的攻讦。
“嘿,小妹。”
我向后仰了仰头,仔细观察起他的面容。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一些,不过这对库珀来说还算正常。他两鬓的头发越来越白,额头上的皱纹也一天比一天深,似乎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老了好几岁。不过,库普属于那种年龄越大越有吸引力的类型。上大学时,我的室友曾用银狐来称呼他,因为他那段时间脖子上冒出了一些灰白色的胡楂。这个称呼不知为何一直困扰着我,但这确实是一个相当精准的描述。他给人的印象是十分成熟、圆滑老练、体贴周到且沉默寡言的,好像在他三十五年的人生中,见过的世面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到的都多。我松开了他的脖子。
“刚才没在里面看见你!”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大。
“你身边全都是人,”他大笑着回答,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踩灭,“被四十个人团团围住是什么感觉?”
我耸了耸肩膀:“大概是为婚礼进行排练的感觉吧。”
他的笑容有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我们都没深究。
“劳蕾尔在哪里?”我问道。
他把手插进裤兜,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后面,目光飘远,仿佛陷入了沉思。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很遗憾。”我说,“她人看上去挺不错的,我很喜欢她。”
“是啊,”他点了点头,“她是很好,我也喜欢她。”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相对无言,只是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嘈杂人声。我们都明白,在经历过那些事后,想保持一段亲密关系有多么不容易。道理能说出一大堆,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怎么样,开心吗?”他问道,把头撇向房子那边,“婚礼什么的?”
“‘什么的’?你说话可真有一套,库普。”我笑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我说,“我很开心。你应该给他个机会。”
库珀看着我,眯起了眼睛。他看得我有些退缩。
“你在说什么?”他问道。
“丹尼尔,”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换我眯起眼睛。
“我们又要聊这个话题吗?”
“我喜欢他!”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你能再说一遍他是做什么的吗?”
“医药销售。”
“农场销售?”他语带嘲讽,“真的吗?在我的印象里,他可不像是干这个的。”
“药品,”我说,“不是农产品。”
库珀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叼出一根,又把烟盒递给我,我摇了摇头。
“那就合理多了,”他说,“那双皮鞋太闪亮了,不适合整日待在农场里转悠。”
“你看,库普,”我抱起手臂,“我说的就是你这种态度。”
“我只是觉得你们的进展太快了,”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你们才认识多久?几个月?”
“一年了,”我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了。”
“你们只认识了一年。”
“所以呢?”
“你用一年时间就能真正了解一个人?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这倒没有,”我承认,“他们不经常见面。但是你想想,库普,我们真要通过一个人的家庭来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这件事,家人什么的糟透了。”
库珀耸了耸肩,没有答话,又抽了一口烟。他的虚伪激怒了我,他总是用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我,就像一只钻进我皮肤里的金龟子,越钻越深,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一样。更糟的是,他表现出一副并非故意气我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伤人。我突然有种报复回去的冲动。
“听着,我为你和劳蕾尔或者其他任何人没能修成正果而感到遗憾,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权利嫉妒我。”我说,“如果你能别总这么浑蛋,别总这么封闭自己,你也能找到爱你的人。”
库珀没有开口,我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一定是酒的问题,是酒精把我变得这么鲁莽,这么恶毒。他猛吸了一口烟。我叹了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说得对。”他边说边朝门廊尽头走去,交叉着腿,靠在栏杆上,“我承认我有问题,但那家伙刚刚给你办了一个惊喜派对,克洛伊。你怕黑。该死的,你什么都害怕。”
我用手指轻轻敲击酒杯。
“他把你家的灯全都关了,还让四十个人在你进门的时候吓唬你。他把你吓得屁滚尿流。我看见你把手伸进包里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他发现了。我有些尴尬,没有接话。
“如果他知道你有多么偏执多疑,你认为他还会这么干吗?”
“他是好意。”我说,“你知道的。”
“我相信他是好意,但这不是重点。他不了解你,克洛伊。你也不了解他。”
“不,他了解我。”我气急败坏地说,“库珀,他很了解我,他只是不想让我一直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我很感谢他这么做,这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
他叹了一口气,抽完剩下的烟,把烟蒂从栏杆上弹了出去。
“我只想说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克洛伊。你和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们经历过很糟糕的事情。”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朝房子里看去,打量里面的人,那些像家人般亲密的朋友正在开怀大笑,无忧无虑地谈天说地—突然间,我在几分钟之前还能感受到的爱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空虚。库珀说得对,我们的确不一样。
“他知道吗?”他用温柔的语气小声问我。
我又看向黑暗中的他,咬住腮帮子,没有回答。
“克洛伊?”
“知道,”我终于说道,“他当然知道,库珀,我当然告诉过他。”
“你都说了些什么?”
“全部,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好吗?他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把目光投回屋内,回到那个少了我们两人的嘈杂派对上,我们再次陷入沉默,我把自己的腮帮子咬得发疼,好像尝到了血的味道。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沉默片刻,我终于有气无力地问道,“发生过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发生,”他说,“只是……一想到你的身份,还有我们的家庭……我只是希望他没有什么不良企图。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不良企图?”我情绪失控般地大声质问他,“你说什么呢?”
“克洛伊,你冷静点。”
“别叫我冷静,”我说,“我冷静不了,你是想告诉我,他不可能真的爱我,不可能真的爱上我这样的疯子,不可能爱上破碎的克洛伊。”
“天哪,得了吧,”他说,“别这么小题大做。”
“我没有小题大做,”我厉声呵斥道,“我只是想让你这次别再那么自私。我在请求你给他一次机会。”
“克洛伊……”
“我希望你能来参加婚礼,”我打断他的话,“我真心这么希望。可就算你不来,库珀,婚礼也会如期举行。如果你非让我选择……”
身后传来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了丹尼尔。他冲我笑了笑,我能看出他来来回回看了我和库珀好几眼,很是疑惑,却没有开口提问。我不知道他在门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你没事吧?”他边问边朝我们走过来,用胳膊搂住我的腰。我能感觉到他在把我拉向他,让我远离库珀。
“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没事,我很好。”
“库珀,”说着,丹尼尔把另一只手伸向他,“很高兴见到你,伙计。”
库珀笑了,用力和我的未婚夫握了握手。
“对了,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你帮了我不少忙。”
我皱着眉看向丹尼尔。
“他帮你做什么了?”
“这个派对啊,”丹尼尔笑道,“他没和你说吗?”
我回头看向哥哥,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过激的话,心里懊悔不已。
“没有,”我继续盯着库珀,“他没和我说。”
“没错,”丹尼尔说,“他是我们的救星,要是没有他,我们就做不成这件事。”
“小事一桩,”库珀盯着自己的脚说,“很高兴能帮上忙。”
“不,这可不是小事,”丹尼尔说,“他早早就到了,所有的小龙虾都是他蒸的,辛辛苦苦做了好几个小时,味道非常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库珀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这没什么。”
“好了,我们该进屋了。”说着,丹尼尔把我拉向门口,“还有几个人,我想让克洛伊认识一下。”
“再给我五分钟。”我没有动,我不能话说到一半就这么走掉,但我也不能当着丹尼尔的面道歉,那样会暴露我们之前的谈话内容,“待会儿屋里见。”
丹尼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库珀,想要开口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捏了捏我的肩膀。
“没问题,”说完,他朝我哥哥举手致意,“五分钟后见。”
推拉门被关上,等到丹尼尔走远,我才转过身来面向哥哥。
“库珀,”我有些懊恼,“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他说,“真的。”
“不,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该骂我几句的,我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还说你自私……”
“没关系,”他从扶手上直起身,向我走过来,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他抱住了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克洛伊。你知道的,你是我最宝贝的妹妹。”
我轻叹一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我的内疚和愤怒都烟消云散了。这就是我和库珀的沟通方式。我们会产生分歧、会大喊、会吵架,会好几个月不和对方说话,可一旦开始说话,就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那时候,我们会光着脚在后院的洒水器间跑来跑去,在地下室里用硬纸箱搭建堡垒,没完没了地聊天,连周围的人离开都毫无察觉。有时候,我会对库珀心生怨念,因为他总能让我想起我是谁,我的父母是谁。他的存在总是提醒我,我在现实世界中展现的形象并不真实,而是我精心设计的。只要一不小心,这个形象就会分崩离析,我就会暴露出真实的自己。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我们依然是家人。我们是对方仅有的家人。
“我爱你,”我用力抱着他,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在努力。”
“我的确在努力,”库珀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
“我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
“我知道。”
“我猜我只是习惯了充当你生命里唯一的男人,那个能照顾你的人。现在,这个角色要换人了。我实在很难放手。”
我笑着闭上了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哦?这么说来你其实不是机器人?”
“怎么说话呢,科洛,”他轻声说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不会有事的。”
我们无言相拥,时间在悄悄流逝。那群前来看望我的朋友似乎对我的消失毫不在意。我抱着哥哥,想起早些时候接到的那通来自亚伦·詹森的电话,那个《纽约时报》的记者。
“但是你们变了,”那个记者这样说道,“你和你哥哥。大众一定很想知道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你们是如何应对这一切的。”
“嘿,库普,”我抬起头问道,“我能问你件事吗?”
“当然。”
“你今天有没有接到一个电话?”
他一脸不解地看向我:“什么样的电话?”
我迟疑了。
“克洛伊,”他感觉到我的退缩,抓我胳膊的手更用力了,“是什么样的电话?”
我刚要开口,他就打断了我。
“哦,对了,确实有个电话,”他说,“是妈妈那边打来的。他们给我留了言,但我完全忘记了。他们是不是也打给你了?”
我吐了一口气,赶紧点点头。“是的,”我撒谎道,“我也没接到那通电话。”
“我们该去看她了,”他说,“这次轮到我了,抱歉,我不该拖这么久的。”
“没关系,”我说,“真的,如果你太忙了,我去也行。”
“不,”他摇摇头说,“不用,你现在的事情也不少,我这周末一定会去。还有别的事吗?”
我回想起亚伦·詹森,回想起办公室电话里的那段谈话—那根本不能叫作谈话。二十年了。《纽约时报》在窥探我们的过去,那个叫亚伦的家伙正在写一篇关于父亲和我们的报道。我也许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可转念一想,假如亚伦有库珀的信息,他早就给哥哥打电话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他一整天都在尝试联系我。如果他联系不上我,就该换一个戴维斯家的孩子试试,去联系我哥哥。既然他还没给库普打电话,就说明他还没有哥哥的电话号码、地址,或任何联系方式。
“没了,”我说,“没别的事了。”
我决定不给他找麻烦。如果让哥哥知道《纽约时报》的记者在我上班时打电话来探听我家的丑事,他一定会气得把塞回口袋里的那盒烟全都抽完。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他会亲自打给那个记者,让他离我们远点,这样一来,詹森就会得到他的电话号码,我们就都完蛋了。
“嘿,你的新郎还在等你呢。”库珀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而后退到一旁,走下门廊楼梯,朝后院走去,“你该回屋里去了。”
“你不进来吗?”虽然已经知道答案,我还是问了他一下。
“今晚的社交额度已经用完了,”他说,“再见啦,小鳄鱼!”
我笑了笑,再次把红酒杯端到唇边。能从快到中年的哥哥嘴里听到这句儿时常说的话,真让我高兴。虽然听上去很不协调,但那刻意为之的少年语调还是把我带回了二十年前那段简单、快乐、自由自在的时光。不过与此同时,这种不协调的情形和我们的现状倒是十分贴合。我们的世界在二十年前就停止运转了,我们被困在时间里,永远年少,就像那些女孩一样。
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黑暗已经将他裹入怀中,但是我知道,他还站在那里,等待着。
“等会儿见,小鳄鱼。”我凝望着那片阴影低语。
他脚下的树叶发出沙沙声,打破了原本的寂静,不一会儿,这里再次安静下来,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201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