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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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论什么时候,身为女性,我们总会用各种不易被察觉的方式下意识地保护自己,让自己远离阴影中的危险,远离那些看不见的捕食者,让自己免受警世寓言和都市传说之害。这些措施十分细微,以至于有时候连我们自己也意识不到为什么这样做。 一定要在天黑之前下班。以防来不及,要提前把车停在路灯下,慢慢走向自己的汽车时,一只手把手提包紧紧抓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紧钥匙,充当武器。靠近车子时,要先查看后座,确认一切正常再开锁。与此同时,手里要紧紧攥着手机,做好食指一滑就能立即拨通报警电话的准备。坐进车里,要把车锁好。不要松懈,立即驶离这里。 我驾车驶出办公大楼附近的停车场,开出市区。等红灯时,我看向后视镜—这大概是一种习惯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镜子里的我看上去简直一团糟。今天的天气闷热又潮湿,让我出了不少汗,皮肤油腻腻的,平时柔顺的棕发也有些卷翘,这是一种只有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夏天才能实现的效果。 路易斯安那州的夏天。 真是个意味深长的短语。我在这里长大。严格地说不是这里,不是巴吞鲁日,而是州内一座名叫布鲁桥的小镇,世界小龙虾之都。这里的人都对这个称号有种莫名的自豪感,就像堪萨斯州考克城的人为那个五千磅重的麻线球感到自豪一样。毕竟,要不是某个鲜明的特征为这里赋予了一些肤浅的意义,让这里和其他地方有所区别,它就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了。 布鲁桥镇人口不足一万,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更确切地说,每个人都认识我。 我小时候总盼望夏天赶快到来,记忆中,童年的夏天总是和沼泽绑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在马丁湖看到了短吻鳄,它贪婪的目光潜藏在厚厚的海藻下面。我一瞥见那瞪圆的眼睛,就惊声尖叫起来,哥哥一边大笑着领我朝反方向狂奔,一边大声喊着“再见啦,小鳄鱼”;我家上万平方米的后院里挂满了松萝,我们把它制成假发戴在头上,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从头发里揪出恙螨,再把透明的指甲油涂在发痒的红肿咬痕上;我们还会把刚煮好的小龙虾虾尾拧下来,把虾头吸干。 但夏天的回忆里也包含着恐怖的记忆。 在我十二岁那年,女孩们开始接连失踪。那些女孩比我大不了多少。那是1999年7月,又一个普普通通、炎热潮湿的路易斯安那州的夏天。 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记得那天清晨,我早早地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那条薄荷绿的毯子走过油毡地板,走进厨房。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盖着那条毯子睡觉,我很喜欢它的毛边。当时,我的父母正挤在电视机前,愁容满面地低声交谈着,他们的样子让我感到十分紧张,手指不由自主地紧抓着毯子。 “怎么了?” 他们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连忙关掉电视,不想让我看到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 他们以为我没看到。 “哎呀,亲爱的,”父亲一边朝我走来一边开口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乖乖。”但他抱着我的双臂比平时更用力了。 发生的不是小事。即便在那时,我也知道不会是小事。父亲抱着我的样子,母亲转头看向窗外时嘴唇颤抖的样子—和今天下午蕾西强迫自己接受那些她一直拒绝承认,但心里早已知晓的事实时一模一样,嘴唇颤抖,假装那些都不是真的。当我瞥见了电视屏幕下方显示的鲜红色字幕时,那些字—《布鲁桥镇当地女孩失踪》,深深地烙进了我的心里,永远改变了我的人生。 在十二岁的年纪,你不会像长大之后那样意识到“女孩失踪”这几个字背后的邪恶意味,也不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绑架、强奸、谋杀的可怕场景。我记得当时自己想的是:她在哪里失踪的?我想她大概只是迷路了。 我家的地超过四万平方米,所以我经常迷路,有时是因为在沼泽地里捉蟾蜍,有时是在树林里的未知区域探险,在没被标记过的大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或者用满是苔藓的树枝搭建堡垒。甚至有一次,我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洞穴里。那个洞穴应该是某种动物的家,它那不太平坦的洞口不知怎的,令我既害怕又着迷。记得当时我趴在地上,等哥哥在我的脚踝上系好旧绳子,我就扭动着身体,钻进了那寒冷黑暗的空间,嘴里还紧紧叼着钥匙链样式的小手电筒。我越爬越深,黑暗慢慢将我吞没,直到最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没法爬出去了,一时间被吓得魂飞魄散。鉴于此,当我在电视上看到搜索队在茂密的树林间搜寻、在沼泽地里跋涉的片段时,忍不住想,要是“失踪”的人是我,要是人们用寻找她的方式来寻找我,会发生什么呢? 她会出现的,我想。到时候,她肯定会因为自己引起了这么大的**而感到尴尬。 但她再也没有出现。三周后,另一个女孩也失踪了。 又过了四周,又有一个女孩失踪了。 在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总共有六个女孩消失了。前一天,她们还在,第二天,她们就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个女孩接连失踪,无论在哪里都是件大事,对布鲁桥这样的小镇来说更是晴天霹雳。因为在这里,即便教室里只少了一个孩子,都会十分显眼,即便只有一户人家搬走,整个镇子也会冷清不少。这件事带来的打击,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她们的失踪萦绕在人们的心头,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邪恶的念头,就像暴雨将至时乌云密布的天空,可怕得令你全身的骨头都止不住地颤抖。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尝到它的味道,在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眼中,都能看到它。小镇上的人们曾经那么地信任彼此,可现在都化为了过眼云烟,一种无法被撼动的怀疑在这里生根发芽。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下一个失踪的会是谁? 镇上开始实行宵禁,商店和餐厅傍晚就打烊了。我和镇上的其他女孩一样,天一黑就被禁止出门。即使是在白天,我也能感觉到邪恶潜伏在每一个角落。我总害怕那会是我—我会成为下一个—这个想法时常令我感到窒息。 “你不会有事的,克洛伊。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是去夏令营之前的早上,哥哥一边背上背包一边对我说。我又哭了,害怕得连家门都不敢出。 “她是该担心,库珀。这可不是儿戏。” “她太小了,”他说,“她才十二岁。他喜欢的是少女,不是小屁孩。” “库珀,别说了。” 母亲蹲下来,眼睛平视着我,替我把一撮头发别到耳后。 “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亲爱的,你别想太多,小心点,保持警惕就行了。” “别上陌生人的车,”库珀叹了口气,“别一个人走黑暗的小巷。这没什么可说的,科洛,别犯傻就行了。” “那些女孩可没犯傻,”母亲严厉地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尖厉,“她们很不幸,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回忆着这些往事,我把车拐进了药房的停车场,开进了免下车通道。滑动玻璃窗后站着一个人,他正忙着把各种药瓶装进纸袋里,再用订书机把袋口订好。他头也没抬地拉开窗户。 “姓名?” “丹尼尔·布里格斯。” 听到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他瞥了我一眼,在面前的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接着又开口问道: “出生日期?” “1982年5月2日。” 他转过身,脚步缓慢地挪到标着“B”的篮子边,拿起一个纸袋,又走了回来。我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不希望颤抖的手暴露我的不安。他用扫码器扫了一下纸袋上的条码,我听到哔的一声。 “关于用法和用量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没有,”我微笑着开口,“都记下来了。” 他把袋子递出窗户,伸进了我的车窗里。我一把接过袋子,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关上车窗,一句再见也没说就开走了。 我又开了几分钟车,可副驾驶座上的包—包里的药,让我心绪不宁。我曾经很不理解为什么代取处方药能这么轻而易举,只要出生日期和档案上的人名对得上,大多数药剂师甚至不会要求你出示驾照,即便有人这样要求,也能轻易蒙混过关。 哎呀,该死,我把它放在另一个包里了。 我其实是他的未婚妻—你需要我提供档案上留的地址吗? 我拐进花园区街道,沿着一条长达1.6公里的道路继续行驶。这条路总会让我迷失方向,就像一名潜水员完全被黑暗包围,伸手不见五指。 所有的方向感都消失了,所有的掌控感也都不见了。 这里既没有灯火通明、照亮街道的房屋,也没有让街道上那些蜿蜒的树枝一览无余的路灯。当太阳落山以后,在这条路上行驶会让我觉得自己正驶进一个墨水池,就要消失在一片茫茫的虚无之中,在无底洞里永无止境地下坠。 我屏住呼吸,踩在油门上的脚增加了一些力道。 终于,我感觉转弯的地方离我不远了。后面没有别的车,只有更多的黑暗,可我依然打开了转向灯,右转驶入那条熟悉的小巷。在经过第一盏路灯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家。 这也是一个别有深意的词语。一个家指的不仅仅是一栋房子,一大堆用混凝土和钉子固定在一起的砖块和木板,它远比那更有感情。家代表安全,代表保障,是九点一到、宵禁开始的时候你要回去的地方。 可是,如果连家里也不安全,你该怎么办呢? 如果在前门台阶上摔倒时跌进的怀抱,恰恰是你应该逃离的;如果就是那双手抓走了那些女孩,掐住她们的脖子,掩埋她们的尸体,最后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你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的家正是灾祸的源头,是撼动小镇的地震震中,是令许多家庭家破人亡,摧毁了你和你所知道的一切的飓风风眼呢? 你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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