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抄家!
那声清晰的骨裂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马周竭力维持的冷静。
他眼睁睁看着那老妇被疯狂的人潮践踏淹没,生命如同被碾碎的枯叶,瞬息消散。
胥吏们挥舞棍棒时那麻木而残忍的姿态,还有桶中那清澈得令人心寒的“粥”……
这一切,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心上,灼烧出刻骨的愤怒!
他马周猛地闭上眼睛。
转身,不再看那片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风暴都已平息。
只剩下深海般的寒冰与锐利!
“走!”
马周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
几名百骑司密探紧随其后,他们同样目睹了方才的惨剧。
个个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疤脸密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行人如同疾风,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与绝望交织的城郊,返回百骑司庆州分部的别院。
从始至终,门口的各方眼线都未曾有丝毫察觉!
马周甚至来不及掸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与血腥气,径直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罗颢正背对着门而立,负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简陋的灾情舆图。
他身形挺拔如松,一动不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重压迫感弥漫开来,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住了。
听到门响,他并未回头,但那背影却给人一种洞悉一切的感觉。
“老师!”
马周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如何?”
罗颢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学生亲眼所见,触目惊心!”
马周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所见所闻清晰复述出来。
他没有加入任何主观臆断,只是用最简练的事实描述,勾勒出一幅人间炼狱的画卷。
当他讲到那老妇被踩踏致死时,罗颢负在身后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屋内落针可闻,只有马周压抑着悲愤的叙述声在回**。
几个跟进来的密探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马周陈述完毕,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罗颢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机。
那目光扫过马周和他身后的密探,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丰裕号…”
罗颢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苍凉而怒火中烧。
“好一个‘丰裕’!灾民骨瘦如柴,他们倒是囊饱仓盈!”
顿了顿,罗颢的声音陡然拔高:
“即刻查封丰裕号!查抄所有账目、仓廪!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去!”
“所有管事、账房、一个不漏,全部缉拿!”
“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疤脸密探眼中凶光暴涨,轰然应诺,声音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没有丝毫迟疑,他转身带着几个百骑精锐如同猛虎出闸,瞬间消失在门外。
行动迅疾如雷!
百骑司的密探本就是罗颢培养出来的最锋利爪牙,此刻更是挟着雷霆之怒。
丰裕号那高悬着“财源广进”匾额,气派十足的总号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沉重的破门槌轰然撞开!
里面正在打算盘、一脸得意的管事和伙计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如狼似虎的甲士狠狠摁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脖子上。
反抗根本来不及!
胆敢稍有异动的,直接就被一刀鞘砸晕过去,拖死狗般拖走。
库房重地被瞬间控制,沉重的铁锁在特制的工具下不堪一击。
搜查的速度快得惊人。
当一份份清晰的账册副本和仓禀清单被迅速整理出来,呈送到罗颢面前时。
饶是马周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被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彻底震撼!
官仓空乏,耗子饿死?
丰裕号独占鳌头的各大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粟米、麦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谷物的闷香,几乎要顶破仓顶!
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
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丰裕号在蝗灾爆发后短短半月内,连续七次大幅抬高粮价!
每一次抬价,都伴随着周边小粮铺的诡异关门或被低价兼并!
利润如此之丰厚,让人瞠目结舌!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本该用于赈济灾民,由官府拨付的平价粮食。
竟有相当一部分,在入库记录上被做了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了丰裕号的私仓!
账目做得极其隐蔽巧妙,若非百骑司的精锐眼尖,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这是**裸的侵吞国帑,吮吸灾民之血!
证据如山!
然而,当罗颢冰冷的目光扫过一份关联账簿的最后几页时,一个名字跃入眼帘——窦文焕。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房间内激起无形的波澜。
窦家!
关陇巨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窦文焕正是窦家当下在地方上的重要人物,掌管漕运及部分粮赋,权势煊赫!
丰裕号背后那“硬得很”的后台,竟是窦家!
难怪它能横行无忌,只手遮天!
负责行动的百骑司疤脸密探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侯爷!丰裕号大管事起初抵死不认,后见铁证如山,为求活命,已招供!”
“其背后主使及庇护者,确系…漕运使窦文焕大人!”
“窦大人府上的管家,曾多次亲临丰裕号,传达指令,索取巨额分红!”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窦家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疤脸密探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罗颢。
罗颢的目光从账簿上抬起,落在跪地的小校身上,又缓缓扫过屋内众人。
他的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胆寒的弧度。
“后台是窦家?那又如何?”
他猛地将那叠厚厚的、记录着滔天罪行的账簿重重摔在地上!
纸张哗啦散落一地。
“天灾之下,民不聊生!尸骨盈野,哀鸿遍地!”
“莫说一个窦家!便是天王老子!敢发这断子绝孙的国难财,本官也要他连骨髓都吐出来!”
罗颢的声音陡然拔至最高,如同惊雷炸裂:
“传令!即刻打开丰裕号所有私仓!就在这丰裕号门前广场,设棚施粥!”
“将那些掺杂了糠秕的陈粮统统倒掉!”
“今日起,赈济粮全部启用丰裕号仓中上等新米!”
“熬稠粥,插筷不倒!”
“让城外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百姓,都进来喝!”
“告诉他们——”
罗颢一字一顿,杀气滔天:
“吃饱了,有力气了,都来刑场!看本官,如何替他们讨还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