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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怪诞对比!

马周双眼赤红,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远处那妇人绝望的叩拜,听着那淹没在虫鸣中的悲泣。 再看着这片白骨盈野、生机断绝的大地,一股悲愤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冲撞。 几乎要冲破喉咙喷发出来。 罗颢沉默地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但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的眼眸。 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能说明他内心的熔岩。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走!绕过这些村子,不必停留!务必在明日天黑前,必须赶到庆州城下!” 骑队再次扬蹄,卷起烟尘,如同利刃刺破这片死亡之地,疾驰向西。 将那些无声的哭嚎、绝望的眼神和令人窒息的无尽“沙沙”声,狠狠甩在身后。 然而随处可见的蝗虫,却如同亿万只恶鬼在啃噬着大地的骸骨,如影随形。 当次日的夕阳将最后一抹惨淡如血的光涂抹在庆州城斑驳的夯土城壁上时。 罗颢等人终于抵达了这座蝗灾的漩涡中心。 庆州城高大的城门洞开,然而城门口的气氛却非救灾,而是一种异样的喧嚣。 两队身着崭新皂衣的衙役,如同钉在地上的木桩,在城门洞两侧排开。 他们手持水火棍,竭力维持着秩序。 将黑压压、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灾民粗暴地驱赶到道路两侧,清空了中间的道路! 罗颢的马蹄踏入城门洞的阴影,目光冷冽如霜,扫过眼前的一切。 道路两侧,挤满了灾民。 饥饿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眼神浑浊而麻木,间或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渴望。 几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人,瘦得像披着破布的骷髅,怀里搂着同样缺乏生气的孩子。 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孩,那婴孩头颅无力地垂下,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显然已断气多时。 妇人却仍痴痴地摇晃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臭、排泄物和濒死气息的味道,强势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就在这人间地狱的背景中,城门内侧,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身着各色绫罗绸缎官服的官员,如同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五十上下年纪,白面微须,保养得宜,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玉带,正是庆州刺史陆明诚。 他脸上的笑容热切得几乎谄媚,快步上前,对着罗颢深深一揖到底。 声音洪亮,充满了刻意的恭敬与喜悦: “下官庆州刺史陆明诚,率阖州僚属,恭迎镇国侯大人!” “侯爷不辞辛劳,千里驰援,亲临灾区督导救灾,实乃我庆州百姓之福泽!” “下官等在此恭候多时,不胜惶恐,不胜欣喜!” 他身后,一众官员如别驾、长史、司马、参军、县令等等。 无论品阶高低,皆身着簇新干净的官袍。 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训练有素的恭敬笑容,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侯爷!侯爷辛苦!” 他们身上熏染的淡淡檀香和上好皂角的味道,与灾民群中弥漫的恶臭形成了刺鼻的对比。 他们光鲜亮丽的绸缎官袍,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虚假的光泽。 与周围灾民褴褛的衣衫、灰败的肤色格格不入! 如同一个荒诞绝伦的巨大讽刺! 罗颢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衣冠楚楚的“父母官”。 眼神深幽,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撇。 最终定格在刺史陆明诚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 一旁的马周,胸中的怒火早已按捺不住。 这一路行来,白骨盈野,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他都亲眼所见! 而眼前这群硕鼠,竟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粉饰.太平,身着华服,熏香沐体! 尤其是看到陆明诚那张虚伪热切的脸,再联想到那位为阻蝗道、毅然焚田,然后以自身如火海的华阴县令…… 强烈的反差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陆刺史,诸位大人!” 马周的声音陡然响起。 不高,却异常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质问,瞬间撕裂了那份虚伪的恭敬! “好大的排场!好‘隆重’的迎接!” “城外饿殍枕藉,白骨露于野!城内饥民哀嚎待毙!” “你们身为一方父母,不思赈灾抚民,却在此处净水泼街,驱赶百姓,只为迎来送往,歌舞升平?!” 他抬手,指着那些被衙役死死挡在路边的灾民,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针! “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们!你们身上的每一寸绫罗,怕是都浸透了他们的血肉!” “华阴县令舍身饲火,以己为炬,试图阻断蝗灾!” “而你们呢?你们在做什么?!是在忙着清点自己贪墨的粮仓,还是在准备今晚的盛宴?!” 这一番厉声斥责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城门口的官场队伍中。 陆明诚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僵硬,随即变得极其难看,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 有的低下头,不敢对视,有的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却又不敢发作!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马周大人……” 陆明诚知晓这位是镇国侯的心腹,此刻也不敢发作。 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试图辩解道: “赈灾……赈灾事宜千头万绪,下官等亦是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听闻侯爷亲临,大喜过望,特意率众相迎,以示对朝廷钦差、对殿下的敬重之心……实无他意!” “至于华阴县之事,下官亦闻之扼腕,然……然蝗灾天降,人力有时穷……” 他的话显然有些语无伦次,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日夜操劳?” 马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明诚略显富态的脸颊。 “操劳到红光满面?操劳到腹满肠肥?我看……” “够了,宾王!” 罗颢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平静得冷酷,打断了马周进一步的发作。 他既未斥责马周,也未安抚陆明诚。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再次扫过这群官员,仿佛只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木偶。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面色苍白的官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惹得那几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陆大人的‘敬重’……” 罗颢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一道寒冷裂隙。 “本侯感受到了。” “这排场,本侯也见识完了。” “带路吧,去刺史府!本侯正好有些赈灾的具体事宜,需要向陆刺史好好……请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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