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和曲非直扶着夏老头坐了过来，刚才折腾了那一大通，这老家伙明显有点体力透支，任凭身边枪林弹雨，他依然静坐不动，可见消耗的有多厉害。我扶着他坐在地上，然后从双肩包里找出水给他轻轻喂上。夏老头轻轻抿了几口，就推开不喝了，对曲非直说道：“把我烟袋锅子拿来，老头子要抽袋烟歇歇。” 曲非直早已经把他那烟袋锅擦拭干净，一听这话，赶紧给他装好烟叶，用力压实，然后倒转过来递给他，我也连忙掏出打火机，想给他点烟。可是我忘了之前掉进过海里，打火机早已经不能用了。 夏老头笑了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蹭蹭两下打着，接着火柴的火焰点着了烟叶，深深的吸了两口，舒舒服服的吐出一口蓝烟，这才慢悠悠的笑骂道：“年轻人啊，光知道搞些稀罕玩意，其实呢，还不如我老人家这个好使。” 我连忙陪笑：“是，您说的对，就您这火柴最好用。” 说话的功夫，洞口方向传来一身闷响，回头看去，被碎石堵住的洞口已经被炸开了，虽然没有之前宽敞，但也足够人通行了。我连忙转头对夏老头说道：“差不多了，我先带您出去吧。” 夏老头摆摆手：“不急不急，看看那个老家伙那边怎么样了。” 他嘴里说出的“老家伙”只能是代表着老周，之前我和曲非直带着夏老头过来休息，老周则和吴组长一起去了海七红所在的坟冢，他们要去给海七红收尸，拘捕海八心和海八钻哥俩，顺便再做一下研究，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料。 我答应了一声，开口说道：“那您老人家就歇着吧，我过去看一眼，有啥事回来跟您说。” 夏老头点点头：“让你师弟一起过去，你那边文化水啊，不准能够用。” 我迟疑的问道：“让他留在您身边伺候着呗，看您老人家累的也不轻，身边不能没人啊。” 夏老头一瞪眼：“那这么多废话？这里这么多人，喊一嗓子还没人管我了啊？” 我转头看看周围，确实如他所说，这地方现在人来人往的，十多个武警战士就在不远处忙活着搬运石头清理通道，大家都知道夏老头的身份，又因为之前独战斗大号僵尸的事情对他格外敬重，随便喊一嗓子还真能至少喊来两三个人，于是便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曲非直肩膀，拉着他一起向老周和吴组长所在的坟冢走去。 这会功夫，海八心和海八钻哥俩已经被捆成了粽子，伤口也已经被处理了，老周和吴组长在仔细观看那个坟冢上的墓碑，倒是海七红的尸体扔在那里没人去管，只有两名武警战士在整理尸袋，看样子一会要直接扔进去抬走。 看见我们俩过来，老周先问了一下夏老头的情况，又远远的看了一眼，这才说道：“你俩来的正好，帮我们分析分析这个大概是什么意思？” 我举着手电筒凑了过去，才发现眼前这块其实不能算是一座墓碑，而更像是一块功德牌，反正两面都有字，正面用小楷密密麻麻的记载着海神的传说和功绩，跟我之前所知道的差不多，类似一个海洋版的夸父追日，背面则是海家的诞生和传承，反正就是想方设法跟海神联系起来，证明自己是神族后裔，具有相当伟大的传承和使命。 我来回来去的看了两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但曲非直却在正面碑文中的一行小字间看出了一些端倪。那行小字记载的是海神传说，海神死后，身体化为海中山脉，内脏化为海中巨兽等等，但关于他头颅的记述却很有意思，写的是“留神之源，隐海之力，于危急之时，救海之民。” 这段话初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却大有文章，其他的身体组织都变成了海洋中的生物、山脉等等，怎么这海神头颅就单单来了个“神之源”？而且救海之民这话也值得推敲，一般在神话传说中，救民往往代表着灭世，拯救的另一层意思也是**涤一切看不顺眼的“反派”，而且既然救了，为何只是“海之民”？其他的民众不要了？ 我怕是我多想，连忙把自己想到的告诉了老周和吴组长，请他俩一起参详。吴组长觉得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而已，老周却不做声，在一旁皱着眉头思考。 就在这会功夫，我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惨叫，随即一个难听的声音响起：“你们这些亵渎神明的罪人，都该死！” 我们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背后站着的竟然海七红！他的两只手生生插进了两名武警战士的胸口，此刻正在慢慢的拔出来，从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和一动不动的身子来看，两名战士已经不行了。而海七红的脸上被之前的子弹打了一个大洞，喉咙都已经打烂了，但就是这样，他竟然还能活过来，还能说话！ 这边的惨叫声几乎惊动了所有人，瞬间就有十几个武警战士围了过来，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海七红，但又因为距离我们太近，没有人敢开枪。 海七红狞笑着，一步步的靠近我们：“你们，亵渎神明！都应该去死！” 我定了定神，反问道：“你还能活也是厉害，是把制作那些僵尸的迷药给自己吃了吧？” 海七红答道：“当然！死后能继续为海神效力，那是海家的福分！” 我微微要求：“你觉得是福分没有问题，但你不该强迫别人也享受这种福分。比如那些被你们制成僵尸的劳工，他们又得罪了谁？” 海七红怒道：“这些事情无需你来管！海家的事情，自由海家人决断！” 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行吧，你们海家的事，我们不管。那现在呢，你想怎么办？” 海七红突然狂笑：“怎么办？海家没了，你们也别想善终！今天，一个个的，都要给我海家陪葬！”说完这话，他突然挥起拳头，向着那石碑砸了过去。 肉拳头砸石碑，颇有些泄愤的意思，加上海七红本来就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就算是已经把自己僵尸化了，但也毕竟挨了两枪，他这个举动只是让人觉得有点疯狂而已，众人不由自主退后两步，静观其变。 但被绑起来扔在地上的海八心和海八钻哥俩却如同疯了一样，海八心冲我们喊道：“拦住他！拦住他！不能让他再砸了！” 我斜了他一眼没吭声，合计让他砸几下怎么了？别说砸几下，他就是一头磕死在这，我也绝对不多说一句话。可海七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惊了。 海七心嗓子都喊哑了：“这石碑下面通海眼，一旦砸到了，我们一个都活不了！你们赶紧拦住他啊！” 在各种传说中，海眼都是个神秘的存在，它具有无尽的吸力，能把一切都吸到海底的无尽深处，同时它也有着无尽的海水，能淹没一切。不过现在想来，海眼也许只是个因为海底地形而形成的巨大漩涡，虽然可怕，但似乎没那么邪门。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海七红能把这块足有三米高的石碑砸倒。 但现实很快就展示了它的残酷性，海七红连砸七八拳后，那石碑竟然已经有些歪斜了，如此看来，这石碑的设计似乎就是为了让人能砸倒的！ 惊慌之下，我飞步上去要抱住海七红，但也许是给自己进行了僵尸化的原因，海七红此时竟然力大无穷，一下就把我挣脱了，曲非直和吴组长随后飞扑而到，两人分为左右，想要拉住他的胳膊。但海七红此时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左一拳右一脚，直接把两个人打飞了，随后继续冲着那石碑发狠一般砸去。 其余的武警战士一见我们三个人都冲了，立刻也冲了上来。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海七红再打翻三人之后，终于被众人勒脖子抱肩膀的摁了下来，但这老家伙仍然没有屈服，怒吼一声，用几乎无可想象的力量带着身上挂着的五六个人一起撞向了石碑。 哄的一声，众人落地，海七红再也没有了力气，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晃动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那五六个武警战士也伤的不轻，躺在地上呻吟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石碑虽然歪斜了，但并没有倒。 但我还是听着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于是努力站起身来，往石碑方向走去，刚迈出几步，我就发现了不对。石碑虽然没有倒，但底座已经开裂了，一股股翻着白沫的海水正在从那裂缝中涌出！ 我立刻回头大喊：“走！走！走！马上离开这里！这地方马上就要淹没了！！” 一听我的喊叫声，所有人都炸了，吴组长想都没想，从地上爬起来，扛起老周就跑。周围几个武警战士也冲过来，扛着自己受伤的战友往洞口方向跑去。曲非直比我先跑几步，直接奔向了夏老头。至于一身血迹的海七红和不断哀嚎惨叫的海八心和海八钻哥俩，这会真不是讲人道主义的时候了。 可曲非直跑到夏老头身边的时候，却停在那里不动了，我气的大喊：“赶紧跑啊，不用等我！” 曲非直却只是回头看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这让我心里一激灵，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三五步赶到曲非直跟前，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愣，夏老头还是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但却没再抽烟，烟袋锅子就横放在膝盖上，两手也轻搭旁边，眼睛微微闭着，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就是坐在这里想事情。可刚才闹大么大动静，现在身边比菜市场还乱，老家伙再这样就不正常了。 我没多想，伸手去拍他肩膀，可触手之处冰凉，甚至还有些硬梆梆的。曲非直在旁边颤声说道：“你～～你探探师父鼻息～～” 我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放在了夏老头鼻子底下，足足过了十几秒钟，竟然一丝气流都没感受到。缩回手指，我向着曲非直吼道：“老爷子他怎么了？！” 曲非直都快哭出声来了：“我、我不知道啊～～我也才比你早到这里几秒钟。” 就在这时，吴组长已经把老周放在了洞口，其他武警战士帮着他洞外走，吴组长则转头喊我们俩：“你们快点！别耽误了！水已经上来了！” 我回头看向海七红的方向，那从石碑下涌出的海水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了，整个山洞里已经响起了隆隆的水声。 我一咬牙，对曲非直说：“无论如何，先把师父背走！”说着，我就去夏老头的胳膊，可没想到这一拉竟然没拉动，我发力再拉，还是一动不动。曲非直见状不妙，也过来帮忙，我们俩一人拉住夏老头的一个肩膀使劲抬他，竟然都无法挪动他丝毫，这个瘦小骨干的老家伙像是长在了这石头地面上一般。 这会功夫，吴组长已经回到了我们俩身边，一见我和曲非直的表情和动作，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当下用力一抓我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的说道：“我们，先走吧。” 我回头冲他吼道：“那我师父怎么办？就扔这里啊！？” 吴组长的表情依然冷漠，他反问道：“那你能带走他吗？这是老爷子自己的决定，你能说服的了吗？” 他这句话如霹雳一般击中了我，夏老头的表现确实反常，这难道真的是他的决定？ 这会功夫，海水已经漫到了脚踝，曲非直弯下腰，双手环抱住夏老头，用力往上拔，但夏老头那干枯的身体却是一动不动。看着满脸泪水却无能为力的曲非直，我相信了吴组长的说法，这也许真的是夏老头自己的选择。我伸手抓住曲非直的胳膊肘，低声说道：“走吧，吴组长说的对，这也许是老爷子自己的选择。” 曲非直用力的点了点头，我们俩跪了下来，在海水里恭恭敬敬的给夏老头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离开。临走之前，我想把他的大烟袋锅子带走，但想了想，停下了手，无论如何，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我要带走了，也许他就没得用了。 三个人头也不回的直奔洞口，临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汹涌的海水，它们已经快要把夏老头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