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惊魂未定
我和荆虹租住的,是一间一居室的楼房。房东是个地道的北京人,早已迁居到市里生活,所以剩下这所空****的房子,一直没人照看。后来房东在小区的公示牌上张贴房屋出租的广告时,正巧被我碰上,于是聊了起来。房东年纪不大,兴许比那时的我大不了几岁,但是出于礼貌,我一直未曾向他询问年龄。我当时只对他说:“为什么不把信息挂到网上呢?”
房东说:“为了安全起见。”
那时,我和荆虹正打算从学校里搬出来住,便请房东带我看了看他的房子,并粗略向他询问了一下价格。
房东是个实诚人,从他的语气和神态中,仿佛能够听得出,他似乎对于把房屋租出去以此来大赚一笔这件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所以他一直在说,我给你的是实价,你今天要是能定下来,那就最好了。我猜他肯定不愿意为了这种事来回折腾,由此也能够看得出,他并非是那种漫天要价的人。假如是那种人,在我向他提出自己所能承受的价格之后,他肯定会一走了之的。后来他问我:“你是不是小区对面那所大学的学生?”
我如实回答:“是的,已经大三了。”
他皱着眉头说:“好,就按你说的价格吧。”
之后,我和他签订了合同,并向他支付了一个月的押金和三个月的租金,加起来总共四千块钱。拿到房子的钥匙后,我跑到荆虹的宿舍楼下,将她从宿舍里喊了出来。
荆虹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她的长发好像柳枝一样,在风中左右摇摆着。和她打完招呼之后,我冲她大喊大叫起来:房子找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去?荆虹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好像在同陌生人交谈一样,谨慎地问:“你说什么?”
我喊道:“你下来。”
荆虹下楼的速度时常让我联想起年事已高的老人,又或者,我总在怀疑,她住的究竟是四楼,还是十四楼。每次从她答应出门开始,到看见她人为止,不知道要等多久。在这期间,我总有好几次想要杀进去把她拽出来的冲动。
荆虹一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换睡衣。在我的印象里,她好像是一个藏在睡衣里的姑娘。她说这样很舒服,我自然不置可否。其实,荆虹有很多漂亮衣服,但她从来不把它们穿出来。
在我身边的时候,荆虹似乎习惯了不做任何决定,她好像要把我磨练成一个体贴而又周到的男人。我对此虽然一点儿也不排斥,但是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会感觉,浑身被皮筋缠了好几圈,整个人紧张兮兮的,生怕哪个环节没有竭尽全力,遭到她的埋怨。
荆虹的所有行为,似乎都是为了印证我有多么爱她,或者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她。她和所有女人一样,脑子里总是有一堆假想的错误等着我去犯;而她和其他女人的不同之处是,她对我的过失永远保持着沉默。
那天,我把租房的来龙去脉向荆虹交代清楚之后,她只问了句,有阳台吗?
荆虹对阳台具有独特的依赖感,这点似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在我和她还没有结识之前,我每次经过女生宿舍楼时,总能看见她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有时她会直愣愣地发呆,有时会蹲下身子做些什么。
后来有一次,荆虹得了重感冒,我去女生宿舍给她送药时,才终于看到阳台上的景象。那时候已是数九寒天,荆虹刚刚从公共浴室回去,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就跑到阳台上,站在那里大声咏叹。她对北方的雪情有独钟,这一点大部分北方人都可以理解,但是像她这种,痴迷到如此程度的,却属罕见。那天,荆虹站在阳台上给我打电话,满心欢喜地说,我这里下雪了,全都白了,你那儿呢?我站在男生宿舍的门口,心里既有些激动,又有些说不出的惆怅。我告诉她,男生宿舍这边也下了,但是我更想去看看她那边的雪是什么样子。
我飞奔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色的绒毯,鞋子踩上去,地面上就会镂出一块乌黑的脚印。我根本不想破坏这样的景色,可我必须看到荆虹,在她最开心的时候,我一定得在场。因为那样的时刻太宝贵了。
然而,等我到了那里,已经不见她的踪影。整栋女生宿舍楼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白色的雪和灰色的墙皮,在阴郁的天空中摇摇晃晃,显得愈发的寂寞。
后来,荆虹给我发信息说,她感冒了,没法见我。我便心急如焚地跑到附近的药店,给她买了好几种感冒药。想必我这种积极的本能,一定也是她培养出来的吧。
等我再次来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天已经暗了,雪也越下越大,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女生宿舍楼亮起了通明的灯光,一个个方框镶成的白色,看上去比男生宿舍的气氛要温暖很多。我站在女生宿舍门前,心情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有几个妙龄少女从门外跑了进来,她们看见我后,抿了抿嘴,然后越过我,迈上楼梯,在刚刚转入二楼时,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似乎不是出于嘲讽,但让我尴尬不已。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我径自走到宿舍管理员的门前,底气十足地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宿管阿姨神里神气地走了出来,她用一种诧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的出现使她的脑海中泛起了诸多的不安全因素。
我向她表明来意,甚至将装有药品的塑料袋打开给她看,可她仍然狐疑地凝视着我,脸紧绷着,根本没有要放我进去的意思。我便把自己的学生证出示给她看,并向她保证,我愿意将身上的所有东西押在她这里,等我把药送下,就立刻回来。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用性命担保。
看到我慌张的神情,宿管阿姨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她说:阿姨和你开玩笑呢。我配合她笑了笑,失落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慢慢消融的雪花。接着,她又说:“你一定是第一次进女生宿舍,对不对?”
我附和道:“是,没什么经验。”
她便挥了挥手,大大方方地说:“快去吧,救人要紧。”
女生宿舍的管理员是位和蔼可亲的单身妇女,被男生尊称为神尼,通情达理,思想也很开放,所以每次放男生进女生宿舍时,她还会饶有兴致地跟他们说几句玩笑话。
也许这跟她单身有关,她总是觉得,自己还未成家,便永远是十八岁的年纪。和年轻人比起来,她不过是多经历了几个男人而已,除去年龄和身体机理的外因,她应该也算是少女吧。不然还能怎么形容她呢?
虽然,她的那些话有时候听起来让人手足无措,甚至无从回答,但是事后想想,却又觉得无伤大雅。譬如,吴迪每次去找王思雨的时候,神尼就会叮嘱他,让他注意身体。由于吴迪进出女生宿舍的频率太高,其他女生的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便向学校反映情况,说要么让他直接住进来,要么让他女朋友搬出去。学校管理处的主任听了,斩钉截铁地说,肯定不能让他住进去,更不能把他女朋友赶出来,但我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后来,吴迪上了学校的黑名单,神尼没法再放行了。由于此事,王思雨也成了众矢之的,人们不光认识她,还对她横眉怒目,背地里指指点点。
那次我去女生宿舍,不只为了给荆虹送药,还要和她商量租房的事情。我和荆虹在恋爱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份,便决定搬出去住了。
荆虹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时,我先是吃了一惊,又怕她反悔,于是抑制住内心的狂喜,爽快答应了下来。后来搬进新家时我问她,你为什么愿意跟我住在一起?荆虹皱了皱眉说,为了知道你到底有多坏。当时我听到这话,心中还有几分悸动,两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荆虹口中所说的坏,跟我理解的坏根本不是一个意思。她所说的坏,是我的缺点;而我认为的坏,是我的优点。
后来荆虹不辞而别,兴许也是因为这次误解吧。
那天,我走进女生宿舍时,荆虹正躺在床铺上,身体被厚厚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的双腿蜷缩着,上身弓在枕头底下,头发散成一片,整个人好像晒蔫儿的蚕蛹一样。董青咋咋呼呼地冲她喊:“荆虹,看谁来了。”
没等我走到跟前,她便揭开被子的一角,撩起挡在额前的长发,露出一只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我。我走到窗前,将敞开的半扇窗户关严,然后回到她身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我对她说:“药我已经给你买来了,你待会儿就吃。”
荆虹仍然目不斜视地看着我,脸上既没有表现出惊讶,又没有表现出我所期待的欣慰。我从药盒里抽出一板药囊,挤出两粒,又拧开一瓶头孢,倒出两颗,正要给她找热水时,荆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快把药拿开,我闻见就头疼。”
荆虹像只老鼠一样,重新钻回被子里。我急忙将药片放在她床前的桌子上,回头看看她的舍友。董青凑上来,开玩笑地说:“尚安,你对她这么好,她都不领情,我看你还是跟我算了。”
荆虹扬起被子,和董青面面相觑,说道:“他哪里好,你要的话,我再免费送你两双袜子。”
“我把袜子留下就行了。”董青说。
她的另两位舍友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和董青一起出了宿舍。荆虹问她们:“你们干什么去?”
董青在后面推着那两个女生,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有事要商量,你俩在不方便。”
待其他人借故出去之后,我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便走到窗户跟前,像是突击检查的卫生组长一样,四处巡视。阳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有几双鞋子仍然摆在角落里,用一个个清晰的黑色轮廓为自己划定地盘,晾衣架上还挂着几条秋日的卫衣,想必是某人粗心大意落在那里的。衣架下面摆着几个空****的花盆,花盆里只剩下黑色的土壤,和几根枯掉的枝干。我问荆虹:“这些植物是你的?怎么都死了?”
荆虹靠着床头,唉声叹气地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此时,只有一半灯光结结实实地照到她的身上,她像在刻意躲避那些明亮的光源,竭力配合自己病人的身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虚弱。
我岔开话题:“你打算租一个什么样的房子?”荆虹说:“你去看吧,最好离学校不要太远。”我随口答应:“嗯”。
虽然我可以从荆虹的习惯中观察出她的好恶,但是,如果让我替她作抉择,我也许还不能做到无可挑剔的地步。可我愿意为了她冒一次险,即便她对我的选择不满意,我也有自己的说辞,或者后路。
我从立在暖气片旁边的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到荆虹的手中。她的手冰凉,像秋日的泉水一样,从我的指尖滑过,带有一丝令人难以置信的失落。我对她说:“喝点热水吧,明天一觉醒来,就全都好了。”
荆虹回答:“嗯。”
她将手心和手背反复贴在水杯的外壁上,时不时咂一口热水。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略显青灰的脸颊,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荆虹突然说:“我好像梦到过这个场景,也许是在别处,就这样默默地盯着一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感觉很温暖。”
我笑了笑,说:“也许你盯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其他人呢?”荆虹坚定不移地说:“那个人肯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一刻,我真想把荆虹抱在怀里,亲一下她的额头。可是我跟她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卿卿我我的地步。同时,这又使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为什么她愿意跟我住在一起呢?我不敢问,生怕她犹豫不决,因而打消先前的念头。不管是因为私心还是冲动,我都想和她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就像水和土,不经意间有颗种子落在我们中间,我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会有怎样的结果。
慢慢的,荆虹的心情有些好转了,我便要和她道别。她却依依不舍地说:再坐会儿吧,来都来了,进一次女生宿舍不容易。我说:“确实不容易。可是你们这里太香了,我都不敢大喘气。”
荆虹却跟我开玩笑道:“是啊,女孩子都爱打扮。女生化妆就跟男生打篮球一样,会上瘾的。”
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有点说不出来的兴奋。”她问:“为什么?”
我回答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一头猪突然闯进了猴群,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荆虹大笑起来,她的头发重新散落到肩膀上,她的双腿在被子里上下踢蹬着。她说:“你这个比喻真恰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一头猪了。”
租到房子的时候,已是十二月中旬,荆虹的感冒早已好了。然而那时才刚刚入冬不久,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阵严寒侵袭,就会将这个南方姑娘的身体再次搞垮。
在我带她看过房子之后,她便满怀期待地催促我说,抓紧找个天气好的周末搬过去吧。有时候,在面对这样一个温柔而又钟情于你的女孩子,你只能对她言听计从。
后来,荆虹又开始出来活动了。刚刚下过的一场大雪,将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好像专门为大病初愈的她准备了一场洁白的洗礼。那堂英语选修课,也在周末时结束了。因此,我们便不用再冒着风寒赶去分校。荆虹仍然在为最后一次作业发愁,我告诉她,一切包在我身上了,我的英语六级早就通过了。她听到后大吃一惊,然后调皮地说:“平时看你笨笨的,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那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幸福冲晕了头,花钱开始大手大脚,甚至要为荆虹倾尽所有。直到后来经济上出现问题,我才察觉到,原来自己拥有的财富竟然是如此的凤毛麟角,能够为自己心爱的人付出的,也可算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