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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乱世浮生

十一月份的时候,气温骤然下降。荆虹已经进入冬眠的阶段,她开始变得安分下来,没课的时候,也很少出屋了。实际上早已入冬,从那凛冽的寒风中也能体会到冬日刁蛮的性格,只是雪迟迟没有下,人们便觉得,秋天还没有过去。 英语课结束之后,我只能在吃饭的时候见荆虹一面。一到晚上,我和荆虹就会在电话里聊个不停。荆虹为我们俩办了一个情侣套餐,每月只需交够十块钱,两人就可以免费通话了。我们之间总是有讲不完的话题,东拉西扯,时间过得很快。熄灯之后,为了不打扰其他人,我们便用短信再聊上几句,然后互道晚安。 有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不管聊起什么,她总是唉声叹气、敷衍了事。为了逗她开心,我会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到了自我贱薄的地步。 想要让荆虹由心地笑出来很难,然而我总能在某些极其短暂的时刻让她发笑。荆虹似乎对我的努力十分领情,就算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是举着手机,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入睡,她也不会觉得我和她无话可聊。 那段时间,学校一直在搞体育达标测试,从大一到大四,再到研究生,按照学龄的顺序依次进行。自从搬到主校之后,我就很少参加体育活动了。首先是因为,大三之后,体育课就取消了;其次是,我和荆虹在一起之后,大部分课余时间已经被她霸占。所以在涉及到这类能够影响自己结业的科目上,我会变得异常的谨慎。但也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 测肺活量的项目,达标分数是3500毫升,而我总是吹到3400毫升就没气力了。就连身后给我摇旗呐喊的同学,都已经对我不抱希望。 学校规定,每个人只有三次机会,如果第三次还未通过,就只能按“不及格”计入成绩。那时,我仅剩一次机会了。虽然我不知道不及格会有怎样的后果,而且我也从来没有不及格过,但是想想,心里仍然觉得恐怖至极。后来,我只能找一个跟我长相相似的同学帮我吹。 可是,体育馆里就那些人,想找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同学谈何容易。我甚至把张弛叫了过来,让他故意询问那位老师问题,来分散其注意力。最后终于通过了。 因为上午要上课,荆虹只能下午去做测试。她把我也叫了过去。 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陪着她,因为有董青和她的几个伙伴在,我就显得有些多余。可是荆虹与董青的关系总是时好时坏的,而在别人的眼里,她俩就像两个氧原子一样,凑到一起才会稳定。 所以,当两个人之间出现问题时,也只有她们自己能感受得到,其他人只会以为,她俩注定会走到一起。这也正是荆虹和董青最为尴尬的处境,假如不结伴,关系就会越来越糟,假如结伴,心里又没有完全向对方屈服。 所以,荆虹把我叫了过去。 事实上,即便我在,气氛仍然没有得到缓和。相反,董青甚至觉得,荆虹是在找帮手,向她示威。这话也是她偷偷暗示给我的。当时,荆虹不在我身边,董青向我直奔过来,然后推了一下我的胳膊,说:“怎么?你也来气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俩闹来闹去,早晚又会和好,何必呢!” “也许哪天就真的闹掰了。”董青说。 “没你想的那么坏。”我安慰她。 “也没你想的那么好。”董青苦笑着,把我拽到测心率的仪器旁边,又说,“你信不信,只要你在这儿,我的心脏就会跳得很快。” 我好奇地看看她,摇了摇头,然后走开了。 不知为何,董青总是想利用我向荆虹发起反击。兴许这是她能想到的打击荆虹最有效的办法了吧。然而,这一招对荆虹根本没起多少作用,反倒使董青越来越难过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吴迪又交了新的女朋友。这次我们没有举行什么庆祝晚餐,因为他的这个女朋友也是我们专业的,而且和苏镜洁是室友。我们隐隐约约能够猜到,吴迪的这种行为好像是在报复苏镜洁。 吴迪的新女友叫王思雨,也是北京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模样尚可,只是脾气不大好。根据吴迪的说法,王思雨一直都是优等生,性格开朗,像个男孩子。他俩本来是初高中同学,后来又考入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这不能说不算是一种缘分。 一开始我们就撺掇吴迪,让他把王思雨拿下,他却说,两个人太熟悉了,根本不合适。可是他却在分手后不久,又和王思雨在一起。这难免会让我们心生疑虑。 吴迪究竟是如何跟王思雨表白的,这个我不得而知。可是我敢肯定,王思雨绝对不知道吴迪和苏镜洁的事情,因为吴迪和苏镜洁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也许只有一个夏天,也许只是夏天最热的那几个周末,也许只是几场考试的时间。 后来,吴迪便频繁地进出女生宿舍。我猜,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向苏镜洁证明,其实他很抢手。 慢慢的,荆虹逐渐习惯了北方寒冷的天气,开始到外面活动了。尤其阳光明媚的时候,她便和我一起去操场上散步。 荆虹说,她尤其怀念夏天,因为夏天让人蠢蠢欲动,那种感觉真好。一到晚上,我就会去女生宿舍楼下接她,然后一起到斜对面的图书馆里读书。荆虹喜欢看画报和娱乐周刊之类的。那些东西好像能让她嗅到夏天的味道。每次读到一则有趣的新闻,她就让我停下手中的事情,饶有兴致地给我复述一遍。 我们有时也会到校外的街道上随便逛逛,荆虹似乎更愿意在晚上出门。她觉得,只有夜晚色彩斑斓的霓虹灯,才能使她意识到自己身在北京。出门前,荆虹总是用一条厚厚大大的围脖,把自己缠成一个粽子。这反倒好,省的我为了展现自己的绅士风度,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 我们会在熄灯之前回到宿舍,然后用短信互道晚安。这种习惯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竟然谁都没有厌烦过。 我很少再从荆虹的口中听到董青的消息。自从董青交了男朋友之后,我也很少能够见到她了。听荆虹说,她的男朋友经常接她出去,有时甚至夜不归宿。第二天回来以后,她也很少去上课,多数时候是在宿舍睡觉。那段时间,董青整个人看起来很累,好像一整晚都没合眼,一直等着天亮。 我开玩笑说:“她不会一直都在干那个吧?”荆虹问:“哪个?” “你又在装单纯。” “滚……” 董青有段时间总是叫我和她单独见面,见了面以后,她又什么话也不说。 我问她,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她也不答,只是呆呆地望着幽邃的天空。我说,既然太辛苦,就和那个男的分了吧。她却笑着说,分了谁养我啊?你吗?这时候,我只能选择沉默。几天之后,董青又开始和那个男人约会了,她和荆虹之间的关系也渐渐得到了缓和。当我们和她互道再见时,她似乎比以前开朗了许多。然而,这也正是我和荆虹所担心的。 终于有一次,在回寝室的路上,荆虹看见董青戴着一顶鸭舌帽,从校门外躲躲闪闪地走进来。她便迎上去,和董青打招呼。谁知,董青不但没理她,还假装互不相识,径自往宿舍楼里走。 荆虹从背后拉住她,却发现她的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嘴角上还带着尚未擦干净的血迹。她赶紧问董青:“这是怎么回事?” “不用你管。”董青甩开荆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是不是打你了?” “我自己不小心磕的。”董青转身上了二楼。 后来,荆虹没有回寝室,而是直接来找我。那天正好是周五,我们刚刚实习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去见荆虹。见到荆虹时,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好像刚刚经过了一场灾难,心情仍然没有平复下来。 “怎么了?”我问。 我拉起她的手,在手掌心里揉搓半天,又不断地往她手背上哈着热气。荆虹浑身瑟瑟发抖,脚掌不停地在地上跺着碎步。看样子已经等很久了。 我把她带到图书馆,从一层的自动售卖机里买了一瓶热饮给她,又问:“到底怎么了?” 荆虹似乎仍然无法将语言组织清楚,只能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句来:“董青..受伤了。我就说她不应该和那个男的在一起。好像是,那个男的欺负她..她的嘴角都破了。” 听到这儿,我有些着急了:“你是说,她的男朋友打她了?你看见了吗?” “对。”因为看到董青脸上的那些伤痕,荆虹的脑海里便始终浮现出董青挨打的情形,然而她又形容不好,因为她也只是通过推断得出的结论,“我没看见..但是我敢肯定。” “董青怎么说?” “她当然不承认了。” “为什么?” 荆虹稍稍暖和一些,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她说:“我就是不清楚才来找你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又不愿意说。” 看着荆虹茫然无措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件事可能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复杂。然而,董青不打算和荆虹交代实情,我又不好主动去找她。所以我说:“那怎么办? 不然,等其他人不在的时候,你再跟她沟通一下。” 我这样说,实则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看究竟该怎么处理。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报警,可是在董青开口之前,谁也不敢这么做。而我想到的最好的结果是,董青主动离开那个男人。如果他死缠下去,我就会揍那个男人一顿。 “好吧,只能这样了。”最后,荆虹无精打采地说。 第二天便是周六,室友全都回家去了。醒来时,已经快到晌午。我撩开被角,竟然又流鼻血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冬天时,为了防止起夜,我在睡觉前很少喝水,但我身形偏瘦,脂肪含量低。所以,只要在稍微干燥的天气下待上五六个小时,我肯定就会上火。而宿舍的暖气烧得又旺,经常能达到烫手的程度,所以第二天我就会流鼻血。 我把被子甩到张弛的铺上,准备下午将被罩洗了。然后找遍整个床铺,终于在脚踝处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屏幕,发现荆虹给我打了两通电话,都被我错过了。我再给她回过去时,她却将电话挂掉了。 我断定,这个不祥的预兆,肯定和董青有关。没办法,我只能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下去。 终于,午饭过后,荆虹给我打电话来,约我在操场见面。那是我们约定俗成的地点。我将洗好的被罩晾在窗前的铁杆上,匆匆出了门。 再次见到荆虹时,她脸上愁闷的神情已经云消雾散。我问她:“怎么样?事情讲清楚了?解决了吗?” “嗯,解决了。她和那个男的已经分手了。我亲耳听到的。” “你们都在场?” “嗯,大家看到她脸上的伤以后,都觉得不对劲了。当时,董青在宿舍里哭了半天,才把实情说出来。然后室友开始劝她,那男的分明是在玩弄感情。后来她给那个男的打电话,说以后不再见面了。” “他没为难董青吧?” “没有,有我们在,谁敢欺负她。”荆虹自豪地说。“是啊,多亏你了。” “嗯,不过董青哭得挺伤心的。她倒没说那男的为什么打她,不过也不重要了。”可是在我看来,这件事至关重要。 “嗯,希望她以后别再犯傻了。”我说。“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说吧,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想……搬出去住。”荆虹吞吞吐吐地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目瞪口呆地盯着荆虹,简直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说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怎么能食言呢!” “那你现在就去找房子,怎么样?” “好。”我反倒羞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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