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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尘埃落定

我和荆虹真正确立关系,是在十月末。 十月是北京唯一称得上秋天的月份。再早的时候,阳光仍然猛烈,地面还会腾起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太阳落山也晚。大约七点钟,阳光才彻底被扭到地球的另一面。进入十月份以后,树叶比任何计时器都精确,准会从树上落下来。 这天晚上,因为要去分校上英语课,我早早地站在学校的大门前,排队等候校车。教学楼已经亮起了一排排的白炽灯,灯光从教室的窗户里直直地射出来,照得楼前的草坪一片幽绿。 校车上有35个座位,按照交通法规定,车上不允许超载。于是,来等候校车的人——尤其晚到的人——就会清点一遍前面的人数,省的临上车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那35人之外了。 那天,我站在排头,听见每个后来的人都会指着我默念“1”,心里有些自鸣得意。 排队时无事可做,我便有数楼的习惯。多半是按窗户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加,一直数到楼顶。 那天,正当我数到13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旁向后溜去。“1,2,3,4,5..” 我回过头,见荆虹正沿着队伍向后退,边退口中边报着数。我小声喊道:“荆虹,我在这儿。” 荆虹转过身,见我向她招手,便走了过来。“你也去分校上课么?” “这话问的,赶紧过来,我已经给你占半天位子了。” 荆虹看着长长的队伍,有几人正小声嘀咕着什么,她便一脸难为情地说:“算了,我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我拽着她的胳膊,把她硬生生拉进队伍中,说:“那你帮我个忙,先替我排一下队,我回宿舍拿些东西,很快回来。” 那时,离发车还有五分钟,荆虹便催促我说:“那你快一点!” “放心在这儿等着吧。”说着,我便往学校后门跑去。 主校后门有一个公交车站,其中有三辆公交车会经过分校。这三辆中,又有两辆是从城区发过来的,到站的时间毫无规律可循。另一辆公交车是环城一路,相对守时。 然而,那天环城一路迟迟未到。我看看手表,已经七点零五分了,校车早已在去往分校的路上。按常理说,如果我在五分钟内坐上公交车,十分钟便可到达分校门口,然后再用十分钟的时间上卫生间、寻找教室,如此便能赶在上课铃响前进入教室。可是,我向远处的几个交通灯望去,且不说公交车,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我从口袋中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我喜欢听的歌。七点十分,公交车还没到,我却等来了荆虹。 荆虹在背后拍我的肩膀时,我已经预感到是她了。没等我转身,荆虹已经坐到我旁边。 “你怎么说谎呢?我还让司机等了一会儿。因为实在见不着你,我就从车上跳下来,放人家走了。” 荆虹说。 “我猜肯定赶不上了,所以干脆来这里等公交车。” “好吧,”荆虹扬起嘴角笑笑,“你不愿意承认就算了。” “承认什么?”我摘掉耳机,却被她接过去,挂在了耳朵上。“让我听听。” 那时,手机中正在播放《一块红布》,我绕过她的下巴,从她的左耳上摘下一只耳机,戴在自己的左耳上。她纹丝不动地等着我完成整套动作,好像音乐中那个等待被揭起红盖头的姑娘一样。我看不清荆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灼热。我的手指像涂了一层红磷,一碰到她的头发就被点燃了。 虽然我现在已过而立之年,但我依然能够记得当时的情形。 我和荆虹并排坐着,以往所有的羞怯感都已经烟消云散。我从未在一个女生面前如此卑微,也从未在一个女生面前如此高尚,而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女生,此刻就在我身边。 “我喜欢。”荆虹摘下耳机,递了过来,动作极其缓慢,好像手背上停了一只蝴蝶似的。 “你去分校上什么课?”我问她。“英语应用写作。” 我立刻兴奋起来:“我也是啊!教室在306?” “是啊,太巧了。”荆虹惊讶地与我对视片刻,又垂头丧气地说,“可惜,第一堂课就迟到。太不像话了。” “那有什么,别错过最后一堂课就行。”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四级还没过呢。你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合适,所以转移话题道:“大家都一样。怎么没看见董青?她在干什么?” “她啊,忙着在电脑上加好友呢。” 那时候,学校刚刚兴起一个类似Facebook的社交网站,叫人人网,大家可以互相关注,把自己的近况写成文字,或者贴张照片上去。 那天,我们进入分校教室楼时,课已经上了十分钟。教学楼里鸦雀无声,搞得荆虹紧张兮兮的。我紧跟在她的后面,听着她的凉鞋在台阶上跺出“哒哒”的响声。我期待着和她站在众人面前,被老师数落一番。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可是为了能和荆虹搭上关系,我甚至愿意和她一起游街示众。 进门时,英语老师扫了我们一眼,然后用流利的英文调侃道:“Oh, you come early for the second class.”大家跟着开怀地笑了。我和荆虹则在众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绕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坐好以后,荆虹埋怨道:“这是我第一次迟到,就因为给你占座位。”我禁不住笑了起来:“谁让你那么傻,从校车上下来。” 有了之前所有事情的铺垫,我和她的这般调侃就显得更加顺理成章了。而她也丝毫没有反驳我,或者因为我的用词不当而恼羞成怒。她只是生气,具体气些什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那天晚上,荆虹乖乖地坐在我身边,神情专注地看着黑板,手上不停地记着笔记。她低下头时,长发从肩上泻下来,一直垂到课桌上。当头发彻底挡住光线时,她就会把它们撩到耳后,然后继续写下去。 我有时会偷偷瞟一眼她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荆虹的字迹极其工整,和她本人一样。我有时也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等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时,我就再扭过头来,假装自己也在写些什么。 第一节课结束后,我问旁边的男生:“老师点名了没有?” “没有。”男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荆虹听到后,长舒一口气,说:“终于可以放心了。” “你渴不渴?我去买水。” “不用了,谢谢。”荆虹礼貌地说。 对于她的这种礼貌用语,我一直不大习惯,好像我和她之间始终缺了点什么。 后来张弛告诉我,你们之间就差一句话。我问他什么话。他却含情脉脉地看了我半天,说,我喜欢你。 一次正式的表白,听上去容易,实施起来却十分困难。倒不是说,我害怕荆虹会拒绝我,我只是觉得,当我对一个女生说 “我喜欢你”时,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天生害怕这种刻意为之的事情,但是问题摆在我的面前,如果我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荆虹就会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虽然我和她的关系正一步步地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张弛提出的一个假设,却让我不寒而栗。张弛说,爱情就是在**上面加的一层保鲜膜,等保鲜膜失效了,**也就不复存在了,那时你们的关系,就会蜕变成大家都不愿意接受的友情。 是啊!假如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和荆虹的关系再牢不可破,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和荆虹表白。 为此,我和张弛还制定了很多种计划,每一种听上去似乎都能奏效,每一种又都不像是我的作风。后来我跟张弛说:“可能我哪一种都不会选,因为太假了。” “不都是这样嘛!女生要的就是这份感动。” “我不这么认为。假如感动能够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那他们岂不是要面临很长时间的孤独吗?” “所以人们不愿意考虑以后的事情啊!” 我始终没能想好如何跟荆虹表白,这件事拖了很久。我和荆虹还是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一起在校门口等校车,然后去上选修课,再一起回主校。当时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才是最适合我们的。 荆虹每次跟我走在一起,仍然会保持她一贯的谦逊与礼貌。她倒不是非要分清什么,当我给她买来一瓶饮料时,她也不是非要把钱还给我,或是下次刻意再为我买一瓶,作为之前的回报。 荆虹对我说“谢谢”的时候,我都会自然而然地回她一句“没关系”。她似乎也更钟情于这种单纯而轻松的关系,所以在校园里碰上了,她就会拉上董青,主动和我寒暄几句。 十一长假的时候,我和住在对面寝室的高川,去一家商场找了份兼职,做电脑促销。那里的薪水还算不错,并且提供免费的午餐。可我不擅言谈,也懒得对来往的顾客笑脸相迎,所以店长不怎么喜欢我。直到最后一天,结完工资后,她对高川夸赞了好半天,却依然没有对我说半句话。 因为离家太远,荆虹和董青也都未回家。当然,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否则,我一定会把她俩约出来。 董青似乎越来越依赖荆虹了,可能她已经意识到,荆虹迟早会离开她,到其他人的身边去生活。每次想到这里,董青都会变得极其失落。荆虹跟我说,董青其实没什么朋友,她好像是在故意缩小自己的交际圈子。像她这种性格的人,朋友太多的话,她也一定应付不了。 她俩利用日常攒下的一部分钱,去了几家不错的餐厅,然后乘火车到张北草原,看了一次音乐节。等回到北京时,长假也仅剩一天,俩人已挥霍得差不多了。 那时,荆虹又给我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学校。我说,我一直都在。她既兴奋又遗憾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和董青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我便说,我正在外面做兼职,下午的工作一结束,就马上赶回去。董青却在电话旁边兴冲冲地说:“等不到你回来了,你这样怎么能追到我们家荆虹呢!我们还是去找你吧。” 荆虹赶紧挂断电话。 那天下午,我给荆虹发短信:韩国烤肉见,你们先吃,我随后去结账。 一整个下午,我开始疯狂地跟顾客打招呼,哪怕经过店面门前的人,我也会满怀**地把他们拉进来,跟他们热聊一番。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拿着应得的薪水,坐车去了约定的地方。当时,荆虹和董青已经点了一桌子的菜,两人却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你们怎么还不吃?”刚一发现她们,我就喊道。 “来了来了,”董青一边往烤盘上夹东西,一边欢呼雀跃地说,“她非要等你过来,不然不敢动筷子。” “为什么?”我在对面坐下。 “你不来,我们心里没底,吃了也没钱结账。”董青补充道。 荆虹在一旁笑着,在她的胳膊掐了一把,说:“你赶紧吃吧,多管闲事。” “那有什么,他既然想追你,就得下点血本啊。”董青心领神会地说。 听完,荆虹的脸瞬间变得绯红,然后不言声地低头笑笑。 实话实说,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般对董青心怀感激。她看起来脾气古怪,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却又表现得叫人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尤其当董青替我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荆虹既没有否认董青的说法,又没有顺理成章地与我做眼神上的交流,我便知道,这事儿肯定能成。 我注视着荆虹微微低垂的双眼,她的眼睛透明而清澈,好像被泉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她脸颊上的红晕依然没有散去,执筷的手拄着额头,背向董青。 为了试探荆虹,我便壮着胆子说:“董青,如果是你,按照我今天的表现,你会感动吗?” “那我得仔细想想,如果我是她的话..”董青瞅了我一眼,见我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她,又说,“可能会吧。这你得问她。” “你会吗?” “我饿了,先吃东西。”荆虹抿了抿嘴,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不太满意,又说道,“看我吃得开不开心吧。”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就连董青也愣住了,她似乎对荆虹的回答也有些出乎意料。然后与我对视一笑,好像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那天之后,我便和荆虹在一起了。 为了庆祝我脱离单身,我们寝室又聚了一次餐。账单当然是我付的。 聚餐以前,他们仨央求我,让我把荆虹也带上。可我没这么做。 饭间,张弛似乎最为兴奋,他甚至把我和荆虹在一起这件事情,归功于他的那次鼎力相助。他说,那是爱情的导火索。我说,那不是导火索,那是炸药包。关健依然是随声附和的态度,对于我和张弛之间的玩笑,他总是似懂非懂,想插嘴,但又总说不到点上。 吴迪已经从他和苏镜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可是看上去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活泼了。在他身上,我似乎感受到了爱情所带来的痛楚,它也时常在提醒我,千万不要伤害荆虹。不管做什么,一定不能伤害她。 其实,我不止一次地跟荆虹提到过他们仨,而荆虹的记性总是在某个时刻变得十分混乱。所以在她的印象中,张弛有时是吴迪,有时是关健。他们三个人总是换来换去,谁也没有自己固定的形象。 秋天深了,毫无预兆。荆虹在度过整个秋天的过程中,心情总是阴郁不堪。好在北京的秋天极其短暂。我们在大门口等待校车的时候,她开始不自觉地钻进我的怀里,身体不断地打着寒颤。 这时,我便会将大衣的扣子解开,把她的头藏在自己的额下,用衣领将她整个人盖起来。荆虹的头发里有各种天然的香味,不是任何品牌的洗发水所致,而是她因为心情变化而散发出来的不同的香气。也正是那个时候,我开始对她的面部表情有所研究。荆虹没有董青那样多变,但是正因为如此,当她面对种种问题时,就更加容易把心情写在脸上了。她从来不会隐藏自己,这一点使她显得比董青还要孤独和脆弱。 我和荆虹在一起没多久,董青也找到了自己的玩伴,然而她和荆虹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时好时坏。或许是因为,董青的男友比她大了好几岁,而且早已在社会上混迹多年。荆虹时常劝诫董青,说这样的关系很不安全,万一出了事,受伤害的终归是她。在那之后,董青变得十分的执拗与敏感,她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与那个男人的事情,好像在刻意淡化这一切。 或许她早就知道,那段感情终究会令她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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