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尽力一试
大宁宫,紫宸殿内殿。
龙涎香袅袅,幔帐低垂。
林悦兮跪在龙榻前,双手交叠于额前,恭敬叩首:“民女林悦兮,叩见陛下。”
榻上的承明帝半倚着明黄软枕,虽面色苍白,目光却仍如古井般深不可测。他微微抬手,声音低沉却威严:“起来吧。就是你救了朕的命?”
林悦兮并未起身,依旧垂首道:“回陛下,是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高明,民女不过略尽绵力。”
承明帝轻哼一声,指尖在锦被上敲了敲:“朕虽病着,心里却清楚。太医院的药,朕服了三月有余,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他目光落在林悦兮身上,“倒是你那株夜交藤……朕服下后,竟梦见少年时在骑马射箭的光景。”
林悦兮这才稍稍抬头,温声道:“陛下圣体康健,乃天命所归。民女听闻,陛下登基三十载,轻徭薄赋,四海升平,百姓皆称颂陛下为‘仁圣之君’。如此圣明之主,上天自然庇佑。”
承明帝闻言,唇角微扬:“小丫头,倒是会说话。”他略略直起身,虽仍显虚弱,眼神却清明,“不过,朕倒觉得,这世间哪有什么天命?不过是人谋罢了。”
林悦兮不卑不亢,含笑答道:“陛下此言差矣。天命虽玄,却也需明君承之。若非陛下勤政爱民,广开言路,使贤者得其位,能者尽其才,纵有天命,亦难长久。”
承明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笑:“你倒是比那些整日只会喊‘万岁’的朝臣更会奉承。”
林悦兮摇头:“民女不敢妄言。只是曾听乡野百姓闲谈,说陛下早年平定北疆之乱时,曾亲赴边关,与将士同食同寝。后来减免江南赋税,又亲自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如此勤勉克己,岂非圣主?”
承明帝目光微动,似是被勾起回忆:“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林悦兮温婉一笑:“陛下仁德,百姓自然铭记于心。”
承明帝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那你觉得,朕算是个好皇帝吗?”
林悦兮抬眸,目光澄澈:“民女斗胆直言——陛下虽非完人,却无愧于天下。”
“哦?”承明帝挑眉,“此话怎讲?”
林悦兮从容道:“陛下也曾有过失,譬如早年因边关战事紧急,加重赋税,使百姓困苦。但后来陛下能自省其过,不仅减免税赋,还开仓赈灾。圣人不贵无过,贵在能改。陛下肯听谏言,肯纠己错,这便是明君所为。”
承明帝定定看着她,忽而朗声大笑,笑声牵动伤势,又咳嗽起来。林悦兮连忙奉上温茶,承明帝饮了一口,顺了顺气,才叹道:“好一个‘肯听谏言,肯纠己错’!朕这些年,听惯了阿谀奉承,倒是许久未闻如此直白之言了。”
林悦兮垂首:“民女僭越。”
承明帝摆摆手:“无妨。”他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似有所思,“朕这一病,倒让朕想明白许多事。”
林悦兮静静聆听,并不插话。
承明帝收回目光,淡淡道:“好了,你退下吧。”
林悦兮恭敬行礼:“民女告退,愿陛下早日康复。”
待她退至殿门处,承明帝忽然又开口:“林悦兮。”
林悦兮驻足回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承明帝目光深邃,缓缓道:“你很好。”
短短三字,却重若千钧。
林悦兮微微一笑,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去。
殿内,承明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叩床沿,若有所思。
林悦兮刚踏出殿门,苏容煜便迎了上来。他一身月白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少夫人,陛下与你说什么了?”
林悦兮说,现在在宫中,又是非常时刻,还是不要叫她“少夫人”而是叫她“林姑娘”的好。苏容煜一时顿住,虽有些不明,却还是依旧照做。
林悦兮拢了拢衣袖,将殿内的对话一一道来。苏容煜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却又在听到最后时骤然蹙起:“那你呢?可有向陛下提什么要求?”
“没有。”林悦兮轻轻摇头,“陛下问我要什么赏赐,我只说愿他保重龙体。”
苏容煜长舒一口气,眼中流露出赞许:“你做得对。”他压低声音,“陛下生性多疑,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着提要求。若你方才开口求什么,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林悦兮明白他的意思。她望着廊下摇曳的宫灯,轻声道:“我知道。陛下虽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试探。”
“你明白就好。”苏容煜欣慰地点头,随即又疑惑道,“不过……你为何……”
话未说完,他突然注意到林悦兮的神情。月光下,她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连唇边的笑意都显得勉强。
“林姑娘?”苏容煜试探着唤道,“可是在担心侯府之事?你放心,如今陛下既已苏醒,自会主持公道。楚将军忠心耿耿,陛下心里清楚得很。”
林悦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宫墙上的一弯新月。夜风拂过,吹起她耳畔一缕碎发。
“林姑娘?”苏容煜有些无措,“若是有什么难处……”
“我没事。”林悦兮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只是有些累了。”
苏容煜欲言又止。他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半晌,只得温声道:“夜深露重,你身子还未好全,还需早些歇息。”
林悦兮微微颔首,却没有挪步。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弯新月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苏太医。”她突然问道,“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苏容煜一怔,随即笑道:“这话可不像是你会问的。”他想了想,“不过若真要说……医者仁心,有时候明知救不活,也要尽力一试。这算不算?”
林悦兮终于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算。”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苏容煜时不时侧目看她,却见她始终沉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与平日里那个坚韧果敢的女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