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矛盾
阮清音生产后三天也没有奶,蔡老师心焦,在医院照看她们娘俩的时候,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母乳喂养有利于提高小孩子的免疫力,没奶也得让宝宝吸一吸,说不定就通了。”
阮清音没接话,蔡老师干脆将孩子抱到**,调整好位置,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给孩子喂一口母乳吧。”
阮清音垂着眼,看着粉色包被里的小婴儿的小手攥成拳头贴着小脸出神,旁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宝到了该吃奶的时间了,哼哼唧唧地轻嚎着,因为用力,薄薄的皮肤瞬间紫红一片,月嫂阿姨走到消毒柜的位置,准备拿奶瓶热水奶。
蔡老师却制止月嫂,坚持想让自己宝贝孙女吃口母乳。
阮清音垂着眼看着哭成小猴子一样的女儿,内心在摇摆,但却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躺在那。
蔡老师叹了口气,兴许是看出她不太乐意,用着商量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你给喂一口奶,成吗?”
“妈,您能回避一下吗?”
蔡老师一愣,想都不想就接了句,“撩开衣服喂就行啊,没外人在这。”
阮清音抿着唇,不吭声了,只是用棉柔巾轻轻地擦去怀里小婴儿的眼泪。
蔡老师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那我把帘子拉上,你喂吧。”
隔着医院粉色的帘子,阮清音才解开衣服的扣子,强忍着剖腹产刀口的疼侧身喂奶。
阮清音没有奶水,无论小家伙如何卖力地吮吸,也喝不到一口奶水。
她吸累了,又饿得不耐烦了,仰头啼哭。
阮清音也被折腾出一身汗,忍着奇异的酥麻痛感,又尝试着给女儿喂了一次,结果仍然不尽人意,小家伙别开脸,扯着嗓子,嚎哭得更凶了,全身都紫红了。
大人小孩都心焦,唰得一声,光亮照进来,粉色的帘子被人拉开。
阮清音还敞着怀,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胸脯,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蔡老师就抢先一步冲上前。
蔡老师心疼孙女嚎哭,连忙上前抱着孩子往她怀里送,试图给喂另一边。
阮清音躺在那,任由自己衣不蔽体地被人摆布着。
阮清音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心底微微有些异样,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一样。
蔡老师抱着孩子调整了几次位置,却也没改变结果,无奈接受了儿媳妇确实没有奶水的事实,她抱起孩子哄,着急地催促着月嫂阿姨给宝宝泡奶。
阮清音静静地躺在那,麻木地系上纽扣,往被子里缩了缩。
小家伙什么也不懂,奶瓶喂到嘴里的那一刻立刻止住了哭声,吃饱就睡,对她来说,多哭一秒都是浪费力气的事情。
贺肆推门而入,拎着几个保温桶,第一时间洗净手,高兴得凑近自己闺女,想亲又不敢亲,想抱又怕弄醒她。
自从得了这个女儿,贺肆每天都美滋滋的,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女儿小手,又转身走向病床。
“今天喝一点燕窝枸杞红枣粥,医生说产后三天忌荤腥,委屈你吃点清淡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保温桶的粥倒在瓷碗里,捏着勺柄舀出一口放凉,喂到阮清音的嘴边。
阮清音沉默地别开脸,拒绝吃粥。
“怎么了?”贺肆起初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轻轻地吹了一口粥,“烫吗?”
阮清音仍然沉默,什么也没说,只是偏开目光,不和他对视。
贺肆刚准备说些什么,却猛地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是刚哭过一样。
一时间,一些惊险的社会新闻在贺肆脑海中闪过,产后抑郁症,产妇情绪崩溃…
贺肆不知道阮清音的情绪究竟是怎么了,伸出手去扳她的肩膀,试探性地轻声问了句,“怎么了?”阮清音吸了吸鼻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别碰我…”
声音微弱,张口的那一瞬间,难免哽咽。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将瓷碗搁置在桌上,自觉地拉上了帘子,将他们和蔡老师隔开。
贺肆俯身,双手捧住她的小脸,瞳仁幽深地盯着她,“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阮清音,你怎么了?”
他脑子很乱,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就看见阮清音的眼泪哗哗往下流,她甚至不敢哭出声,用手遮住脸,在细长白嫩的脖颈上流过清泪。
蔡老师哄睡了孙女,想把孩子放到**,一转身发现帘子被拉上了,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帘子。
贺肆拧眉,听到轻微响声的那一刻,立刻转身,用力扯住帘子,不让人从外面拉开。
“咦?”蔡老师纳闷了,“阿肆,你在做什么?帘子怎么拉不开了。”
贺肆不想让人看见阮清音在流泪,看见她这样狼狈崩溃的样子,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帘子外,僵着一张脸,从蔡老师那儿把女儿抱到了自己怀里。
“怎么了?”蔡老师还想再探头往帘子里看,贺肆却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妈,您和月嫂先出去,我们有事谈。”
“什么事啊?你媳妇儿才刚生完孩子,你让她好好休息不成吗?什么天大的事就非得现在谈?”
蔡老师念叨着,但看见自己儿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讪讪地闭了嘴。
“那你们谈吧。”
月嫂阿姨在独卫洗宝宝的小衣服,听见了他们母子的对话,很是识趣地擦去手上的水,走了出去。
直到她们走了,贺肆才抱着女儿回到帘子里,轻手轻脚地将女儿放在儿童小**。
阮清音身体微微发抖,一直在无声的流眼泪。
贺肆心里堵得喘不上气,他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只是回了一趟家,取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和罗阿姨给阮清音煲的汤,怎么回来,就全变了呢?
阮清音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情绪失控一定是有原因的。
贺肆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清音,你理理我,起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在哭?”
阮清音将脸埋在被子里,身体轻轻发抖,“你也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成吗?”
“不行,你得说为什么哭。”
阮清音抿着唇,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告诉贺肆,刚刚自己像是个牲畜一样,完全没有尊严的被人摆布着给孩子喂奶吗?
她甚至没有维护隐私的权利,**着身体,暴露着隐私部位,被人观赏着、摆布着,这一切只是为了能让孩子喝上一口奶。
她越是这样想着,情绪越是崩溃失控,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了起来。
贺肆心焦得不行,凌晨三四点破了羊水,一大早剖腹产手术结束,下午就哭成这样,她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住?
他攥着被子一角,试图往下扯,阮清音却在被子里用着力,不让他往下拉。
“阮清音,求你让我看一眼你,你到底怎么了?”
贺肆急得胸口疼,可又不敢真的用力气,怕误伤了她。
阮清音深深吸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涌上头,在被子里捂得有些缺氧。
兴许是母女连心,宝宝也突然哭了起来,贺肆转身抱起她,但让人心烦的是,无论如何也哄不好。
阮清音听不得女儿的哭,自己抹去了泪,主动掀开了被子,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头发被汗沾湿在额头上。
贺肆将女儿抱到**,俯身吻了吻阮清音的额头,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阮清音,你得说,为什么哭?你要和我沟通!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给我生了个女儿,天知道我有多欢喜,但为什么,一转眼就全变了,你为什么哭?为什么难过?”
阮清音抿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贺肆,这件事别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别人眼里,这事压根就不至于,你也别再问了,成吗?我求你了。”
贺肆心里的气唰得一下涌上来,他不想在阮清音面前表现出一点,“好,我不问你,我想出去喘口气,你也静静,这一会儿不会有人打扰你。”
阮清音别开脸,门被人从外面带上,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落下,怀里的小家伙还挥动着小手,难得精神的睁着眼看她。
阮清音低着头,轻轻抵住女儿的脸。
贺肆没有走远,他不敢留阮清音和孩子单独在病房里,怕出现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蔡老师打了个电话,折返回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了儿子,愣了几秒,“你怎么出来了?刚才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把我们都赶出来怎么了?”
贺肆拧眉,盯着蔡老师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
“妈,我就问您一句,您实话说就行。”
“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来之前,病房里发生了什么?您和阮清音单独相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蔡老师脸色微变,明显有些不高兴,“怎么了?她跟你告状了?”
就这么一句话,贺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起码验证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告什么状?她一个字都没扯到您身上,她情绪不太好,但是不让我问为什么。”贺肆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瞬间软了,带了几丝哀求的意味,“妈,您别让我干上火着急了,您就实话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的实话说就成!”
蔡老师叹了口气,简单地将刚才喂奶的事情和他说了,眼看着自己儿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末了又补了句,“我想着,她应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所以没想那么多,当时宝宝饿得直哭,我也是着急了,关心则乱了。”
贺肆拧着眉,心里有一团火发不出来,厉声疾色地打断了蔡老师的话,“妈?您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小事?您怎么不干脆直接把她的衣服扒了呢?”
“孩子饿了,饿了!你总是这么说!我没给宝宝准备口粮吗?水奶都是走航空线从国外运来的!您现在拿着小孩子饿了这一回事当借口!”
贺肆真是生气了,他脸色难看到让蔡老师不敢吭声了。
“妈,我是真没想到,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手下的学生最低都是研究生学历,您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奶奶她老人家扒过您衣服,逼着您给我喂母乳了吗?我怎么长大的,您不清楚吗?您儿子喝奶粉长大的,这不也是好好长大了吗?科学育娃,非得母乳喂养吗?您还偏偏选择了这种最不尊重人,最剥夺人尊严的方法!”
蔡老师被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去给她道歉成吗?”
贺肆想了一下,拒绝了这个提议,“您是需要给她道歉,但不能是现在,您回家吧,这里有月嫂,我也守在这,医生护士都在,用不着这么多人。”
这是在赶人了,蔡老师知道拗不过儿子,应了一声。
贺肆在门外待了一会,从衣兜里摸了烟盒,刚把烟蒂咬在嘴里,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猛地抽出来,连着烟盒和打火机扔在了垃圾桶。
他推开门进了病房,阮清音已经不哭了,情绪平复了许多。
他们默契地谁也不再提这件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五月,贺肆几乎砍掉了所有的外出行程,专心在家洗手作羹,照顾媳妇儿和刚出生的女儿。
阮清音月子坐的还算是舒心,月嫂阿姨和罗阿姨也很给力,家里两个闹腾的小孩子也被贺肆提前送到了爸妈家。
贺肆对阮清音几乎是宠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她清楚,这是对自己有愧疚。
或许贺肆已经知道那件事,她想,毕竟蔡老师已经将近一个月都没再露面了,整个月子期间,谁也没有提母乳喂养的事情。
贺肆购买了许多水奶,全都是走国际航空专线转运到京北的。
小家伙胃口也很好,喝水奶也喝得开心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婴儿,藕节一样的手臂,胖乎乎的。
只是他们陷入了一个新的争执,关于孩子乳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