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推敲之差
李致远嘴角上扬,淡然道,"刚才你与沈畔春所比的乃是五步成诗,既然你们已经比拼过了,那我就不和你比作诗了。"
"那比什么?"
"比嚼文拆字!"李致远一字一顿的说道。
"嚼文拆字?这是何意思?"祝期朝眉头紧皱,很是不解,大凡文斗,要么就是吟诗作对,要么便是文賦书画。
李致远徐徐解释道,"古人云,一字千金,这一首诗中,往往一个字之差,看似差之毫厘,实则是失之千里。"
"而所填之这一字,恰恰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才情水平如何,一首平庸之诗,增填一字,将其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所谓点石成金,此乃最有意思的文斗。"
祝期朝大概听明白了李致远的意思,顿时心中也来了两分兴趣。
毕竟这倒也是他从未尝试过的一种玩法。
"你的意思是,让旁人出一首诗,你我各自增删其中一字,改变其文,看谁所换之字更好!"
李致远点头。
"正是如此!"
"不过只能改一个字!若是多了,那便没了难度!"
"另外,这诗材也不需要旁人出,你我各自出一首做材就是,如此,堪称公平公正,是好是坏,也让人输得服气,赢的坦然!"
"好,我答应陪你玩!"祝期朝眉目间不禁多了几分兴奋。
"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祝期朝道。
"你是前辈,我是晚辈,理应前辈让晚辈。"
"好一个前辈让晚辈,你这厮倒是没有丝毫谦让,那好,我就让你一步!"祝期朝看似豁达,实则心中清楚,这种玩法毕竟初次尝试,若是他先来,很容易吃亏。
李致远脸上笑容轻现,微微拱手道,"祝员外,那我便当仁不让了,你且听好了。"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扣月下门。"
"过桥分夜色,移石动云根。"
"暂栖过来此,幽期不负云。"
一诗既出,李致远看着祝期朝道,"祝员外,这诗我可算是出了,现在轮到你来改字了,全诗改一字,令其更妙,如何更妙,妙在何处,言之有理即可!"
祝期朝折扇轻摇,眉头微皱,嘴唇蠕动,正一句一句的回味着。
大概片刻,却见他开口道。
"我要改的乃是颈联中的一字,所谓鸟宿池边树,僧叩月下门。"
"你这首诗,要说最好的一句便是这颈联,鸟宿池边树,极尽夜晚之宁静,又浑然讲周围之景,勾勒无遗,而后一句的僧叩月下门,则更是描绘出一副款然之景,僧,庙,月,鸟,池,树,可谓是六景合一,浑然一成!"
"但这一句中,唯独一个叩字,我以为用的不好!"
李致远微微点头,心中暗叹。
这祝期朝倒不愧是举子,又是成名的秀才。
这一首本是前世他所背的贾岛的题李凝幽居。
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一首,也正是因为这颈联中的第二句的一字之差!
当初韩愈指点贾岛之处,便在这里。
而李致远是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贾岛,也没有韩愈的。
祝期朝能凭着自己的判断,精准找到这一个叩字,足可见他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不过李致远也不着急,他倒是生怕这祝期朝不上道呢。
"这个叩字,不好在何处?"李致远道。
祝期朝立刻得意道,"这个好说,你全诗写的都是静景,描绘的也堪称极好,偏偏为何要在此用一个叩字呢?"
"叩字嘈杂,既破坏了全诗的意境,又有一种此僧晚归,心急归庙之理,而佛门子弟,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心静如水,所以依我看,这个叩字,就是败笔!"
话音落下,那老学究连连点头称叹。
"野水先生说的当真是入木三分,令人咂舌!这一个叩字,真是用的不好!"
李致远道,"叩字既然不好,那你觉得应当换成何字比较好呢?"
祝期朝眉头微紧,思索一番之后道,"我觉得,这个叩字如果能换成推字,就能算的极好了!一个推字,既凸显了僧人心境之慢,又迎合了全诗静谧入夜之深的意境,又留下无限遐想,这一个字,便能让整诗更上一层楼!"
话音落下,周围传来阵阵赞叹。
"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好一个推字!当真是神了!野水先生这一字之动,当真是画龙点睛之笔!"
"不愧是野水先生,我看,这一字改的全诗几乎臻至完美!改无可改!我看这小子这下恐怕是要吃瘪了!"
……
众人赞叹声中,祝期朝也自以为胜券在握,甚至十分志得意满。
这一个"推"字,可谓凝结了他的毕生才学。
现在只等着看李致远如何接招了。
"小子,我的字改完了,现在轮到你了,我倒想知道,这一个字,你还能怎么改?"
李致远微微摇头,不慌不忙的说道,"叩字如你所说,的确不好,用在这里,显得突兀,又破坏全诗氛围,改成你所谓的推字,倒是的确契合了全诗的静,也留足了遐想空间。这个推字,比叩字好!"
"哼哼!"
祝期朝得意冷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
李致远这时突然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这个推字,比叩字来的好,但并不足够好,我以为,将推字换成敲字,所谓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敲字才应该是最契合这一句,以及整首诗的!"
"敲?你在胡说八道……"
祝期朝话没说完,自己在心中将敲字带入,只是默读了一遍,那原本十分底气的声音,边立刻削减了三分。
而周围之人,原本也都是一阵激动,可在心中稍作回味,便立刻变了脸色。
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僧敲月下门……
"敲字好在何处?"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问竟是从沈如韵口中传来的。
在一字之差的推敲中,她不知不觉间竟也入了神,当李致远说了答案后,便没忍住直接问了出声。
在场之人,这会儿也都看向了李致远,等待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