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生来就不是池中物
“宏胜病了再说!”李初八怒瞪她,“致远是先生亲口应承了的学生,是李家第一个被人免学费的!你家那口子除了会偷看别人书页还会啥?”
“爹您这话就不公道了!”赵氏涨红了脸,“宏胜他才十岁,您凭什么说的这么难听!”
“我就说难听的,你又能奈我何?”李初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赵氏彻底闭了嘴,脸色比锅底还黑,站在原地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张桂芳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眼圈又泛红了。
李致远将碎银揣进怀里,走到李初八与张氏面前,再度拱手,深深一礼:
“多谢爷爷奶奶成全。致远……谨记在心。”
张氏摆摆手,嘴硬心软:“少说这些好听话,好好养病就是了。”
李初八哼了一声:“这半贯钱拿了,就好好读书,等你中了秀才等着想你清福。”
李致远眼神一震,认真答道:“我若是不中,我就不姓李!”
“好!”李初八一拍拐杖,声音中透出少见的畅快,“有种,是我孙子!”
一旁李高望悄然挺直了脊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而赵氏,咬牙切齿的看着李致远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仿佛嘴里含了三斤黄连。
却也只能恨恨别过头,不敢再多言。
李致远揣着奶奶给的三块碎银,跟在张桂芳身后,一路往镇上走去。
此刻正是初冬,晨风清冽,树枝萧瑟,张桂芳为儿子披了件旧棉衣,袖口早磨破,补丁重叠,却被她缝的整整齐齐。
李致远嗓子仍哑,说不了几句话,但步伐稳健,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娘儿俩一路无言。
直到临近镇口,张桂芳才低声说:“致远,娘原想着你体弱,读不了书。可你这些日子一字一句背下来,娘是真服你了。”
李致远转头看她,眼里泛着一丝浅笑。
张桂芳叹了口气:“你是有本事的。可越是有本事,越得小心。”
“你二婶那张嘴不干净,宏胜那孩子也记仇。你以后进了私塾,记得不争不抢,不可炫耀。”
李致远点头:“我明白。”
张桂芳又说:“孙先生虽看中你,但也得守礼,你记得进门见礼,听讲莫出声,私下不可高谈阔论,若有人问你从哪里学来的,便说是外公留下的书。”
李致远再度点头。
“还有,”张桂芳顿了顿,低声道,“你若真有那个能耐,能考上童生,日后出息了,也别……忘了爷爷奶奶,你爹还有娘。”
李致远一怔,随即停下脚步,郑重回道:
“娘,我不是那种人。”
张桂芳鼻尖发酸,却咬着牙没掉泪,拍拍他肩膀:“去吧,先瞧病。”
两人来到镇上的一家老药铺,张桂芳托了一个早年认识的老郎中。李致远将症状一一写在纸上。
那老郎中捋着胡子看了许久,点头道:“少年人读书用嗓太过,这等沙哑还算轻的。先抓三剂温养的方子,回去蒸梨饮,三日若不缓,再来加药。”
张桂芳连连称谢,取了药方,又去后院熬了头一剂,等药温了,亲手喂李致远喝下。
这一路来她没停过,一口水一块干饼,全在袖里备着,生怕儿子在镇上冻着饿着。
回村那日,天色已晚。
屋内炉火烧的旺,李致远喝过药,就靠在炕上闭目休息。张桂芳给他换了净衣,揉了揉他太阳穴,才悄然出了屋。
这几日,他就在家养病,遵医嘱不说话,只用纸笔默默抄写《劝学》。
孙先生亲手誊抄的那张字帖,他小心摊开在炕桌上,一笔一划照着写,有时写着写着手会颤,眼睛发花,张桂芳便坐在一旁,用温水敷眼,哄他歇一会儿。
李高望将柴禾早早劈好,轮着张桂芳做饭,看守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李初八更是亲自在中庭摆了一把藤椅,老神在在的坐着喝茶,谁若敢靠近李致远的屋子一步,便是拐杖伺候。
赵氏几次想找话头说,见李初八脸色冷的吓人,只得咽回肚里。
终于到了第五天,李致远的嗓子恢复的差不多了,虽还有些沙哑,但说话已无碍,整个人精神也足了许多。
张桂芳一大早就起来,煮了鸡蛋烙了两个饼,用棉布包好塞进李致远的书囊。
一直等他洗漱完出来,张桂芳拿着书袋在院中等他。
她接过书袋,替他整理衣领:“小心点,那饼是你爱吃的,饿了就吃,午饭我让你爹送过去。”
李致远点头。
随后张桂芳又递上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昨夜纳的鞋垫,你穿旧了换上新的,冬天冷脚下不能凉。”
李致远接过,声音微哑,却带着掩不住的暖意:“娘……”
“别说话多了,省着嗓子。”张桂芳替他理了理头发,又从袖口拿出一个小荷包,里头放了几枚铜钱,“买纸用。”
闻言李致远低头收好。
而张桂芳望着他,眼神一寸寸柔软下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抽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这是你小时候,娘给你缝的,压在书里。”
她将那帕子轻轻塞进他的怀中,叮嘱一声:“别丢了。”
李致远心中一热,重重点头。
张桂芳终于忍不住,把他拉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是咱家的希望,娘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求你走的稳活的明白,别累着也别让人欺负了去,知道吗?”
李致远声音低:“嗯。”
而张桂芳眼眶红了红,强笑着说:“去吧,别迟了,记的打礼,不许忘了。”
随即李致远退后一步,郑重鞠躬:“娘,孩儿走了。”
转身朝着村头书塾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张桂芳站在门口,目送着他那抹身影渐渐远去,眼里泛着水光却未落泪,她喃喃一句:“去吧……你生来就不是池中物。”
私塾坐落在村东头的一个小丘上,前后皆有院墙围起,朱漆门板上方悬着一块横匾,上书“养正书舍”四字,笔力沉稳,正是孙先生亲笔。
门前立着一名年约十四五的书童,穿着整齐,虽是帮工,却眉目清秀,气质清朗。
见李致远走来,书童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请问可是李致远?”
李致远略一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