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夸赞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后文‘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形之‘道’,生于混沌之前;而一旦具名,则万物始分阴阳、成形象,是谓母也。”
言毕,他抬眸看向孙先生,眼中清明。
孙先生听得神色从惊讶渐转为赞叹,再变为动容,良久方低声道:“好,好……你一个半大孩子,竟能如此领会老子之义,实属难得,实属难得啊!”
张桂芳在后头一听,几欲喜极落泪。
赵氏脸都绿了,满眼的这怎么可能,可偏偏又插不进一句话。
孙先生摆摆衣袖站起身来,神情郑重地看向李初八:“李老伯,我孙某虽不过一村中塾师,但也算教过几十个学生,真真没见过如致远这般根骨灵秀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致远,郑重其事地问:“致远,你可愿随我入书屋读书?”
李致远起身,一揖到底:“晚生求之不得。”
孙先生顿了一下,又道:“你病未痊,不宜久劳。但我家书屋内藏书不少,你若愿,待身子好些,我便准你每日入内翻阅,尽情自学,旁人不得阻。”
这话一出,赵氏的脸色彻底崩了。
什么叫尽情翻阅?
他们家宏胜读书读了几年,最多也就看几本课书罢了。
这小子才刚要入学,竟能随意进书屋?还旁人不得阻?
孙先生却不理她,只继续说道:“你这等天赋,不该为几两学费所误。自今日起,你来我学塾听讲,不需缴费,学资全免。”
李致远一怔,忙躬身:“多谢先生厚恩!”
孙先生摆手,语气却比先前和缓许多:“你先歇着。看你这嗓子,怕是连夜背书所致。读书人最忌一口气读死书,不如养好身子,日后方能长进。”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然后塞进李致远手中:“此乃我所手写抄录的《劝学》,你可照此临摹,养神亦可习字,切莫再日夜苦熬。”
听见这话的张桂芳早已红了眼眶,跪地叩谢道:“多谢先生!致远有先生相助,便是老天爷眷顾啊!”
一旁的李高望也低声拱手:“是啊,多谢先生能看得起这孩子。”
而孙先生则是笑着点头:“看得起他不是因为情面,而是因为他值。”
说罢他提起书袋,望向仍站在一旁半张着嘴赵氏与李宏胜,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淡意:“你家宏胜……平日若也能有一分致远的心气,我这学堂也能清净不少。”
说完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只留下屋内众人仍沉浸在那一刻的震撼中。
李初八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开口。
他眼神深沉,似乎还在消化方才那一幕——自己那个一向病怏怏的孙子,居然……真就把《道德经》背下来了?还解了几句?还写得一手好字?
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打死他也不会信。
忽地,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朝内屋走去,口中低声吩咐:“致远,随我来,把你奶奶也叫出来。”
李致远一怔,随即点头,起身道:“是,爷爷。”
张桂芳下意识拉住他,刚要说什么,却被李高望轻轻拉住手腕,低声安抚:“放心,爹心里有数。”
李致远随李初八到了后屋,一进门便喊:“奶奶,爷爷让您出来一趟。”
屋里正坐着张氏,正在翻弄着布袋子里那点零碎的针线活,一听这话,皱着眉道:“出来干啥?我正忙着呢。”
李初八“咚”地一声杵了下拐杖,沉声道:“我让你拿钱出来,给致远瞧病。”
张氏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
“又是拿钱……”她喃喃一句,回头看向李致远,皱着嘴道,“他不是快好了吗?怎么还要钱治病?”
“嗓子坏了。”李初八耐着性子,“背了四五日的书,连夜不歇,如今说话都带着血丝。先生说要静养,要调理。”
张氏脸上带着为难,张了张嘴,没立刻应。
“老太婆,”李初八语气微沉,“我知道你心疼那点银子,可你看清楚了——这孩子,咱老李家的根苗,真要出了个读书人,咱祖宗都能在地下翻身。”
张氏还是皱着眉,嘴硬得很:“可家里也就那点钱了,你让我去拿,难道是让我以后喝西北风去?”
闻言李初八哼了一声:“将来你这孙子要是高中,还不够你享福的?再说了,你那罐子里留的那些,不给致远用,那是打算给哪个孙子用的?”
张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而李致远这时却忽然开口,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奶奶,若实在紧张便莫要拿了,我歇几日就好。”
张氏心中一震,忽觉那孩子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却比大人还沉稳,反倒是她这老太婆显得小气。
她站起身,边骂边往床底下摸:“去去去,谁说不给你拿了?你以为我真要把你往外推?我是怕以后别人也来吵着要钱读书,家里还不被挖空了?”
她一边嘴里不饶人,一边从床底下掏出那个布包裹的旧瓷罐。
打开一看,却看见里面只剩五块碎银和一小撮铜钱。
只见张氏数了数,叹口气,又回头看了眼李致远开口道:“给你三块碎银,拿去镇上抓点草药调理,别真把嗓子毁了。”
她边说边塞进李致远手里,嘴里还是絮絮叨叨:“你要真是块读书的料,就好好给我争口气。别到头来吃了钱,结果连童生试都没考过,那我真气得要进棺材了。”
李致远低头,双手接过,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奶奶。”
而张氏则是别开脸,假装看不见。
几人刚转出后屋,谁知正好赵氏叉着腰站在中庭,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冷不丁哼了一声:
“哎哟哟,瞧这一出,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啊?老太太那罐子不是连咱阿胜都没动过一文?如今倒是给他了。”
张桂芳脸一沉,刚想回嘴,却被李初八一声暴喝打断:
“赵如烟!你还嫌脸不够丢?”
赵如烟一噎,强撑道:“我这不是看不过去嘛!家里银子本来就少,你们都巴巴地往他那边送,那我们这一房以后怎么办?宏胜不是也读书?难道他病了连汤药都不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