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举看火候差不多了，又继续说道：“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只要这条利益链不断，倭寇便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春风吹又生。此为心腹之患。” “那你所说的根呢？”赵无极追问道，他的神情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根——便是民心。”周文举朗声道。 “倭寇上岸，百姓为何不反抗？官军一来，百姓为何不配合？” “因为在他们看来，倭寇是狼，有些官军，比狼还狠！” “倭寇来了抢一阵就走，官军来了，搜刮得更干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了民心，我等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别说剿灭倭寇，就连自保都难。此为根本之患。” 砰！ 一声脆响，赵无极拍桌而起，神色激动地盯着周文举，胸膛剧烈起伏。 “好！不愧是连皇上御赐的文曲学士，说得太好了！” “利”与“根”！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让他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倭寇越剿越多，越剿越猖獗！ 根子，就出在这儿！ 满堂将军，此刻也全都呆立当场，一个个面色涨红，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自诩精通兵法，可他们的见识，竟然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童！ 周明堂更是已经傻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番话，别说是六岁的孩子，就算是当朝宰相，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啊！ “爹！”周文举忽然拉了拉周明堂的衣角，小声道，“爹，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怕。” 他一边说，一边还装出害怕的样子，往周明堂身后缩了缩。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形成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对比。 “不！你没说错！”赵无极一个箭步冲到周文举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小肩膀。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本提督的心坎里！” “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 他转过头，对着周明堂急切地说道：“周员外，快！快让你儿子把解决的办法说出来！他既然能看到病根，就一定有药方！” 周明堂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大人，他……他只是个孩子啊……” “我……我不敢说。”周文举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孩子的胆怯，“爷爷托梦的时候告诫过我，别轻易得罪人，否则会给我们周家招祸的……” “我看哪个狗日的敢乱来！”赵无极急了，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了，直接爆了粗口。 “你尽管说！” “谁敢动你们周家，就是和本提督过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周文举心里暗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赵无极，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父亲，最后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 “赵大人，你可得给我做主，不能让别人欺负我。” “放心！谁敢欺负你，我立刻拧下他的脑袋！”赵无极拍着胸脯保证。 周文举这才放下心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道：“既然赵大人这么说了，那文举就献丑了。” “我爷爷教我的法子，共有三策，合称‘制夷三策’。” “制夷三策？” 赵无极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双眼放光。 光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子大气磅礴，直指问题核心。 “快说！是哪三策？”他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周围的将军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周文举，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敬畏和一丝丝嫉妒的复杂情绪。 周明堂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被一群将军围在中间，却镇定自若的儿子，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也想不通，儿子不是文曲星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能指点一群将军如何打仗的绝世高人？ 难道真的是祖宗显灵了？ 周文举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白嫩手指，奶声奶气道：“这第一策，叫做‘以商制夷’！” “以商制夷？” 这个词，对在场的武将们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用商业，去制衡凶悍的倭寇？这怎么可能？ “小先生，此话何解？”一个看起来较为儒雅的将军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用上了“先生”的尊称。 周文举看了他一眼，脆生生地解释道：“很简单。我刚才说了，倭寇之患，根在一个‘利’字。” “既然如此，我们便要从这个‘利’字上下手。” “赵大人，我问您，现在咱们江北的水师，军费从何而来？” 赵无极想也不想地回答：“自然是朝廷户部拨款。” “那拨款够用吗？”周文举又问。 赵无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哪里够用。” “战船修缮、兵器更替、将士粮饷……处处都要钱。” “户部那帮文官，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每次拨下的银子，都是捉襟见肘。” “本提督为了多要点军费，不知跟他们吵了多少回，磨破了多少嘴皮子。” 这确实是大乾朝军队普遍面临的困境。 重文轻武，军费常年不足，导致装备陈旧，士气低落。 “这就对了。”周文举点了点头，“靠朝廷拨款，就像等着天上掉馅饼，永远吃不饱。” “所以，我们得自己想办法找钱。” “自己找钱？”赵无极一愣，“军中不可经商，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违者当斩！” “我没说让将军们去经商。”周文举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笑容。 “我的意思是，让那些最怕倭寇，又最有钱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给我们组建一支强大的水师。” “最怕倭寇，又最有钱的人？”赵无极皱眉思索，“你是说……那些沿海的商贾大户？” “正是！”周文举打了个响指。 “赵大人你想啊，倭寇一上岸，抢的是谁？是那些商贾。” “他们的货物被抢，船只被烧，损失最大的是不是他们？” “让他们掏钱？哼！”那名脾气火爆的副将再次冷哼一声。 “那帮子奸商，一个个唯利是图，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出钱剿倭，比杀了他们还难！” “没错，这帮人，平日里偷税漏税，一个个富得流油，一到捐款的时候，就哭穷，比谁都穷！” 将军们纷纷附和，显然对那些为富不仁的商人没什么好感。 周文举却不以为然，笑着道：“将军此言差矣。” “他们不肯掏钱，是因为他们觉得，剿倭是朝廷的事，是你们官兵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而且，就算他们出了钱，倭寇剿灭了，对他们又有什么直接的好处呢？他们自然没有动力。” “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