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山雨欲来的场面，周文举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盛怒中的便宜老爹。 小小的脸上，没有心虚，没有害怕，只有一片茫然和委屈。 “爹！” 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骗人……” “这字……真的是我写的……” 他顿了顿，小手紧紧攥着身旁老太太的衣角，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才继续往下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记得，我掉进水里，昏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穿大红官服的老爷爷，他说是我的祖父。” “他说……他说周家从他手上开始败落，他心里愧疚，死都闭不上眼。” 这话一出，周明堂和老太太，齐齐浑身一震！ 周家败落的根源，正是二十年前的那桩科举舞弊案，而当时被牵连的，就是官至礼部侍郎的周家老爷子！ 这是整个周家，不可触碰的伤疤！ 王氏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这小杂种，胡说八道些什么？ 周文举却不管不顾，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懵懂又认真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那个老爷爷还说，幸好老天爷开眼，念在他当年做官还算清廉，特意降下来一个文曲星，做他的孙儿，好光耀周家的门楣。” “他还说……他还说我六岁之前都没有开窍，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现在……现在周家时来运转了，我也是时候该觉醒了！” “他让我在梦里，一遍一遍地练字，还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 “最后，他还让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千万……千万不能辜负了老天爷对周家的厚爱和眷顾。” 一番话说完，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周明堂脸上的怒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骇然。 老太太更是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手里的佛珠被她捏得死死的。 时机未到…… 时来运转…… 周家的科举禁令，是今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刚刚解除的！ 这……这不正好就对上了吗？！ 周文举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看向周明堂，发出了致命一问。 “爹，那个老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之前时机未到？什么叫周家时来运转呀？” 这一问，就像是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周明堂和老太太的心上！ 他们两个，彻底傻了。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难道真是祖宗显灵托梦了？ “我的乖孙！”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周明堂，冲上前紧紧抓住周文举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你快告诉祖母！” “你梦里的那个老爷爷……他……他长什么样子？穿的什么衣裳？你快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氏的心里，更是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文举皱着小眉头，努力地回忆着。 这可难不倒他。 原身那个小皮猴，虽然不爱读书，但胆大包天，好奇心也重。 有一次，他趁着丫鬟不注意，偷偷溜进祖母的房间，不仅翻箱倒柜，还看到老太太精心保管，用黄布遮盖着的祖父画像。 那画像，原身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那些记忆，就是周文举最好的剧本。 他掰着白嫩的手指头，一边想，一边奶声奶气地说道。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官服，上面好像……好像绣着一只白色的鸟儿……” “他的帽子黑黑的，两边还有像翅膀一样的东西。” “对了对了！他下巴这里，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周文举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下巴同样的位置。 轰！ 老太太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周明堂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母亲！” 老太太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文举，浑浊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是他……就是他……” “简直一模一样啊！” 礼部侍郎，乃文官三品，官服补子上绣的，正是白鹇！ 而下巴上的那颗黑痣，更是老爷子最明显的特征！ 这……这不是显灵托梦，又是什么！ “呜呜呜……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老太太再也绷不住了，抱着周文举，放声大哭。 “是老爷！是老爷他老人家不放心我们，显灵来看我们了啊！” “我的乖孙！你不是什么顽劣混账，你是咱们周家的文曲星，是咱们周家的大福星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将周文举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惊天大反转，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干懵了。 周明堂呆呆地看着相拥而泣的母亲和幼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自己错怪他了？ 他之前不是顽劣不堪，只是……没有开窍？ 一股巨大的内疚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站在一旁的王氏，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那个被老太太当成稀世珍宝一样护在怀里的小杂种，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是来拆穿他的，怎么反而让他弄假成真，成了什么祖宗显灵的文曲星？ 这剧本不对啊！ 而始作俑者周文兴，更是满脸问号。 他看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奶奶，又看看一脸震惊的老爹，最后瞅瞅那个被抱在怀里，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便宜弟弟。 小胖墩彻底迷茫了。 这饭……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了？ 他挠了挠头，不解地问向自己已经面如死灰的亲娘。 “娘，奶奶哭什么啊？” “不就是写了几个字吗？至于吗？” “还有，什么文曲星？” “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王氏听到儿子的问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厥过去！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玩意！ 没看到你奶奶和你爹，都快把那小杂种供起来了吗？ 你还在这里问好不好吃？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 可偏偏，她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老太太和周明堂那深信不疑，如见神明的表情，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现在但凡她敢提出半句质疑，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是冲撞了祖宗神灵的周家罪人！ 王氏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满腔的怨毒和不甘压了下去。 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附和道：“是啊，是啊……老太太说的是，这……这可真是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自打嘴巴的苦涩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