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听到姜凡招呼，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络劲儿。 “大人您想看哪里？卑职对堡内各处都熟！” 姜凡点头，跟在李三身后迈步前行，看似随意地搭起话来。 “李三，你是何时入伍的铁山军？瞧着年纪不大。” 选择李三带路，姜凡自有考量。 此人年轻，值守时虽尽责，却少了些老兵油子的圆滑，眼神清澈，不像藏得住事的。 资历浅，对堡内盘根错节的旧事知晓不多，反倒更容易说出实情。 正好通过他初步了解磐石堡的情况。 李三领先姜凡半步，听闻姜凡发问，还以为是简单的关照，于是笑着回答。 “回大人，卑职入伍刚满三个月！” 语气里还带着点新兵特有的、未被磨灭的认真。 “哦？才三月？看你行事倒还稳当。” 姜凡继续引导。 “为何投军？” 李三的神色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打精神，语速稍快了些，像是怕姜凡不耐。 “俺家原来在边境那个小李村，前年冬天……让羌贼的马队给冲了。” “爹娘都没了，俺被掳去当了奴隶，天天挨打挨饿。” “后来是柳将军带兵打过来，把俺们这些苦命人救了出来。” “俺没地方去，就想着，将军救了俺的命，俺这条命就卖给铁山军了！” “杀羌贼，给爹娘报仇！” 他话语直白，情绪外露，说到激动处拳头都不自觉地握紧了。 显然，这段惨痛经历依旧刻骨铭心，也让他对铁山军死心塌地。 姜凡心中微叹。 边地烽火不休，如李三这般家破人亡、最终投身行伍者不知凡几。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 “原来如此。柳将军乃仁义之师，你既入军中，便好好做事，总有出路。” 李三用力点头，神色马上恢复了明媚，大声应诺。 “俺晓得！大人放心！” 姜凡不再多问，心中对李三的性子已有了底。 单纯，知恩，嘴不严，正是他此刻需要的人。 “先去看看那些空置的营房。” 姜凡吩咐道。 “好嘞，大人这边请。” 李三引着姜凡走向另一栋更为寂静的楼廊。 他掏出钥匙，打开一间尘封已久的房门。 “咳！咳咳！” 门刚推开一道缝，一股浓重呛人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便扑面而来，激得两人连声咳嗽。 姜凡以袖掩鼻，眯眼向内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污垢覆盖，只能透进些许模糊的光斑。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墙角挂着蛛网，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霉斑如同丑陋的疮疤。 有些地方的表皮甚至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暗的夯土。 空气潮湿阴冷，呆久了让人浑身不舒服。 李三赶紧把门重新关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打着沾染在衣甲上的灰尘。 “大人恕罪，这……这味儿是有点冲。” “咱们进驻的时候，人手少，用不上这么多屋子，这些空着的就一直没打扫过。” “往常都是等新兵来了，让他们自己收拾。” 他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给您和弟兄们住的那几间，是特意提前清扫过的，绝对干净！” 姜凡眉头紧锁，没说什么，又让李三随意开了相邻的两三间空房。 情况大同小异，甚至有的屋顶还在渗水，地面泥泞。 他心中沉重。 长期在这种环境中，莫说操练，只怕疾病都要滋生。 这磐石堡的内部问题，比外观更棘手。 离开营房区，姜凡转向库房所在。 库房位于堡垒内侧一处石砌的独立建筑，门板厚重，上着铜锁。 看守库房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兵，姓王。 见到李三带着个衣绣彪纹之人前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眼神却有些游移。 “大人，您这是……” “本官初来，查验库房。” 姜凡直言来意。 王库管脸上笑容一僵，搓着手道。 “大人想是今日刚到，一路辛苦，何不先歇息？” “库**务繁杂，待明日……” “无妨，开门。” 姜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王库管见他态度坚决，只得赔着笑，动作磨蹭地取钥匙开锁，嘴里还念叨着。 “大人，里面有些杂乱，您多担待……”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嘎”声响。 库房内部空间颇大，显然是打通了几间屋子，显得空****的。 靠墙立着些空的兵器架，上面落满灰尘。 角落堆着些麻袋，数量看上去并不多，上面覆盖着防潮的草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米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账册拿来。” 姜凡伸手。 王库管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一个带锁的小柜里取出一本簿子。 他双手递上，身形恭敬，眼神却不敢与姜凡对视。 姜凡翻开账册，直接略过器械一项，看向粮秣记录。 上面的数字让他心头一跳。 根据账面记载。 堡内现存粮秣，已经告急。 即便按目前三百余人、每日两餐稀粥掺野菜的最低标准计算，也仅能支撑两月不足！ 他合上账册，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库管，声音沉了下来。 “王库管，账上存粮只余一月之用。上官可曾提及，下次补充粮秣在何时？” 王库管额角见汗，支支吾吾道。 “这个……这个……上次补给是两月前。” “按、按往常惯例，下次……下次大概还需三月方能运抵……” 还需三个月？！ 姜凡心中剧震，倒吸一口凉气。 账上存粮仅能支撑一月，而下次补给却要等到三月之后！ 这其中近两个月的空档，拿什么填补？ 民以食为天，军中更是如此。 一旦断粮，军心顷刻瓦解，逃兵都是轻的。 历史上，饥兵为匪、劫掠地方乃至哗变造反的例子，还少吗？ 他盯着王库管那闪烁的眼神，心中冰冷。 从账目来看，倒不是有人在贪污了这些粮秣，实在是上次的补给太少。 这磐石堡，不仅兵员缺编严重，营房破败，竟还藏着如此致命的粮草危机！ 柳治给的这道考题，何止是难题，简直是要命的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