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幡
皖宁府,江野郡。
林行止惨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弓着腰,手脚并用,努力攀上前方一个小土丘。
身为炼气二层修士的他,此刻已虚弱到了极点。
体内灵力见底不说,胸前还横着一道可怖的伤口,皮肉外翻,断骨森白,**着里面微微蠕动的脏腑血络。
残余不多的灵力,还在顽强地维持着他的生机,治疗伤势,若是换了凡人受此伤势,早已身死。
林行止攀上土丘,环顾四周,只见远山如黛,绿草如茵,虫鸟在四周的山林之中淅淅索索活动着。
前方不远,赫然有穿山而过的溪涧,水流清澈。
他死寂的眼眸动了动。
“水.....”
数日未饮,林行止已是饥渴难耐。
他踉踉跄跄下了山坡,可刚靠近那河水,就头皮一炸。
一只皮毛油亮、体型异常硕大黑虎,正在前方埋头喝水,这巨大的黑虎趴在岸边,几如一座小山!
这只黑虎敏锐察觉身后动静,受惊之下一跃老高,跳到一旁,一双孩童拳头大小的凛凛虎目,紧盯着林行止。
“嗷呜......”
黑虎口中低啸阵阵,发出威胁之声,惊得山林中鸟兽四散。
林行止被骇得够呛!
这黑虎虽不见妖气,仅是凡兽,放在平日里他只需一道术法过去,就可将之轰杀。
可他体内灵力见底,身上还带着伤,这黑虎若是扑来,今日他怕是就要饮恨于此了!
林行止心思急转。
“滚!”下一瞬他不退反进,踏前一步,鼓动体内残余不多的可怜灵力,令之萦缠周身,展露出一股灵压,大喝一声。
这一声大喝,声浪滚滚,他周身灵压更是气势惊人,一时身形周遭的小石都浮空而起,草木低头。
“嗷!”那黑虎吓得一下夹紧尾巴,连着退出老远,一双虎目之中,却是带着些许疑惑看着眼前之人。
这人气势,令它体会到天敌一般的畏惧,却又给它一种强烈至极的**感。
好似以往吃的那些猎物,都不及这人可口一般。
冥冥中,它有一种只要吃了此人,它就能得到莫大好处、从此脱离凡兽之身!
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并未驱使黑虎战胜恐惧本能。
它紧紧盯着林行止,缓慢移动自己的虎躯,朝远处退去,待退出有几十步后,飞快窜入了远处山林。
林行止大松口气。
几乎就在黑虎远去的同时,他刚才强自支撑起来的气势,就瞬间垮掉了。
他将周身萦缠的灵力迅速收回体内,
发觉方才放出灵压,还是让他的灵力有一部分损耗,他不由得有些心痛。
身上伤势如此之重,储物袋也丢了,周边天地间又几乎没有灵气,眼下的他,全靠着体内这点儿残余灵力吊着生机。
一旦这点残余灵力耗尽,死亡已在眼前!
他缓缓吐出口一口气,到前寻个水流看起来较清澈处,以尽量不牵扯伤口的姿势缓慢蹲下。
咕噜,咕噜!
林行止痛饮一番冰凉的河水。
冰凉的河水灌进肚子,他精神一爽。
他蹲在溪涧旁,看着水面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惨然一笑,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
“姓孟的......”
他万分痛恨,从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
眼下这狼狈处境,皆拜这姓孟的所赐!
胸前的伤势,就是他这位姓孟的师兄,为了抢夺师父留给他的下品法器柘木弓所留!
若非他早年间曾得到过一门名为‘龟息诀’的秘法,在被姓孟的打成重伤之后,以龟息诀伪装身死,骗过了姓孟的。
只怕三日前,他就死在了那姓孟的手底下了!
林行止前世乃是蓝星华夏之人,带着记忆投生到了这个世界,出生在江野郡下面的一个寻常乡镇。
他少年时,乡里饥荒,父母双亡。
他随着人群逃荒之时,被闻灾赶来救助百姓的炼气五层修士赵有道发觉其有灵根在身,虽只是‘劣等’的四灵根,但还是将他收入门墙,做了一名记名弟子,取名林行止。
赵有道另有真传弟子一人、记名弟子四人,算上他,一共有弟子六人。
那姓孟的与他同样是赵有道的记名弟子,其名唤作‘孟行真’。
林行止这个记名弟子做了近十年,平日里就是在山中苦修。
虽说修为的进境缓慢,可朝伴晨雾暮观霞,清风随流水,明月映浊酒,日子却也过得安然潇洒。
只是今年初的时候,变故突生。
大师兄带回消息,师父赵有道在外府游历时,因得罪一筑基修士子嗣,被其护卫随意寻个由头,打灭身魂。
他们几个弟子为了不被连累,按照赵有道生前早就留下的遗言,分了东西,就离了师父的洞府匆匆各奔东西。
林行止按照师父生前遗嘱,分得下品法器柘木弓后,思来想去,便回到了家乡江野郡。
他在江野郡寻了个地方结庐而居,专心祭炼师父留给他的这件法器,以图增强实力后,再谋出路。
三日之前,那位孟行真通过师父留下的传讯玉符找到了林行止,以其发现了一处生长着灵药的灵穴为由头,邀请林行止与其一并前往灵穴进行探索、采集灵药。
林行止面对朝夕相处多年的师兄之邀约,不疑有他,欣而赴约。
却不想,孟行真所说的灵穴之事是假。
其目的,竟是谋夺师父留给他的下品法器柘木弓!
孟行真炼气三层修为,本就比他的炼气二层修为更高,再加上蓄谋已久,突然出手。
林行止匆忙反应过来,全力抵御,在近乎耗尽灵力后,被打得重伤。
生死之际,不得已,林行止以龟息秘法,赌了一把,就赌孟行真不会毁尸灭迹,好在他赌对了。
孟行真不知是念及过往情谊,还是大意之下忽略了额毁尸灭迹,只取了他的储物袋,便将他丢在一个山坎里。
这才让他捡回来一条命!
可眼下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既无灵石等灵物补充灵力,也没有丹药疗伤,周围天地间也没有天地灵气。
顶着如此伤势的他,纵然修士生机强大,恢复力惊人,也不是那么好熬过去的!
“孟行真,孟行真!”
林行止恨声喊了几句,一巴掌拍在前方水面上。
嘭!
河面上水花四溅。
“呼......”
林行止剧烈喘息了几下,缓了会神,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岸边。
休息了片刻后,他那张还算清秀的面庞上,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站起身,就要离开此地。
虽说他眼下的伤势极重,只依靠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治疗伤势,并不稳妥。
还是要尽快寻到附近凡人聚居的乡镇,将伤口缝合一下,这样好的会更快。
只是.....
林行止低眉。
毕竟他的实力不如姓孟的。
纵然此次保住一条性命,可凭借炼气二层的修为,法器柘木弓又丢了,寻姓孟的报仇仍然无望。
甚至.....
甚至日后还要小心躲避与其碰面!
林行止一阵憋屈,心头阴霾阵阵。
就在林行止起身之际。
他目光扫过一旁,似突然看到一团黑光,目中疑惑之色闪过,迈步走去。
溪涧岸边郁郁葱葱,长满高矮不一的杂草,可就在一旁不远,恰好有一处几乎没有杂草的地方。
是附近有人经常来这里取水,踩踏的原因?
林行止猜测着。
他马上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那样的话,附近应当也踩出了通往这里的小路。
可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有经过踩踏而出现的,通往这溪涧旁的小路!
或许是有什么兽类固定在这里喝水?
思及此处,林行止蓦然想起那只长得异常巨大的黑虎。
他心中有些恍然。
看来这里是那只黑虎长期趴着喝水的地方,也是因此,才会没长什么杂草。
等等,那只黑虎固定的饮水地?
林行止面色微变。
那黑虎说不得很快会回来,下一次碰上,未必能糊弄过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这是什么?”
林行止这么想着,目光却被河水岸边,淤泥里一样黑色的事物吸引了目光。
刚才那黑光,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他吐出口气,缓缓蹲下身,目光疑惑,看着水下那露出一角的黑色事物。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黑色的布匹。
这黑色布匹,虽被水泡着,仍没有半点儿糟烂之感,可瞧见上面的花纹繁复。
露出的一角黑布,正随着流水轻轻摇曳着,可见此布的丝质柔软。
而更多的黑布,则嵌在一块埋在河沙地下的灰色石头中,好像被那灰色石头,封在了里面一样。
那灰色石头,裂纹密布,每一道裂纹都是均等大小,甚是奇异!
这灰色石头封住的黑色布匹上之花纹,像极了师傅留给他的那下品法器拓木弓之上的器纹!
而且要复杂得多!
林行止心头一跳,有些口干舌燥。
难道.....
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不成?
可这么想着,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什么宝贝,能被埋在这天地灵气匮乏的江野郡,一条山涧溪底的淤泥里。
最重要的是,其上还没有散发任何的灵气波动。
这么想着,但他仍是心中痒痒。
他蹲在溪涧旁转头看着四周,观察了半晌,确定那黑虎没在附近。
这才伸手探入水中,想要将这黑色的布匹扯下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就在林行止伸手触碰到那黑色布匹的一瞬,一股极其阴冷之气,从那黑色布匹之上散发而出!
这阴冷之气,兀地贯穿了他的手臂,迅速朝着他的周身百骸蔓延开去。
他全身如被冻结一般,纵是无比惊慌,也无法动弹分毫!
惊慌之下,他试图催运残余灵力抵御这种阴冷。
却是发觉体内残余的灵力运转自如,可对于这侵入体内的阴冷之气,没有丝毫作用!
咔嚓!
河岸泥沙下的那灰色石头,骤然间破碎开去,竟然消融在了溪底污泥中。
下一瞬,原本灰色石封住的黑色布匹,唰的一下飞冲而出。
这黑色的布匹,像是一道黑色的大幡,竟是化作半虚幻状,顺着他的胳膊,唰地冲入他的身体。
几息后,林行止恢复了行动。
“呼......呼......呼......”
他猛地站起,噔噔噔退出几步。
周身异样的感觉渐渐平息,那种冰冷也如同没出现过一般消失不见了。
他林行止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前方水底。
那黑布,已经消失不见了!的确钻进了他的体内,方才所见并未幻觉!
他的心绪激**,无法平息,赶忙内视体内。
他顿时发觉,自己的识海之中,竟是多了一面黑乎乎的大旗,或者说,一面黑乎乎的大幡!
黑幡残破不堪,幡杆处更是虚幻一片。
其上密布着无尽玄奥的纹理,一股股玄妙波动从其上四散而出,汪洋披靡。
只是凝神其上,他就有一种将要被撑破识海的错觉。
此幡,名蔽天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