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鞣果
那小孩的样子与陆上出生婴儿无异,但比陆上的新生儿要灵巧许多,眉宇之间看得出一丁点的差异,那就是这鞣城之中的婴儿出生的一瞬不是哭啼,而是憨笑。
我问这地方之长:“你们鞣城可还有什么要一起上岸的没有?”
那鞣城的大官说道:“回忘八爷,鞣城之中还有三十孕妇,十月孕龄未到,恐怕不宜迁徙。”
我有所不解:“这孕妇难不成一个两个都晕船不成?”
那鞣城官长说道:“回忘八爷,不是晕船,只是咱们海婴是一个十分怪异的民族,咱们海婴就只能生存在这浑沌大泽里面,只因浑沌大泽有咱们赖以生存的养分。”
我想了想刚才那个婴儿,以为这孕妇也是像这般需要肚脐汲取营养,便说:“既然这些孕妇也需要一盆子羊水,那咱们就多备一些羊水不行吗?”
鞣城长官摇了摇头:“回忘八爷,你有所不知,咱们海婴是卵生族人,不过这孕妇怀胎与陆地上的人有所区别,我想你也是见过的,在琉璃宫门口到鞣城之间有一个长得像人的躯体一样的树林,那些树便是鞣城的孕妇。”
我不禁就有些听得不是十分明朗,但又恐怕自己言语不当冲突了这些人的民风。
那鞣城长官见我长不言语,便又说道:“鞣城人怀胎,需要孕妇扎根于浑沌大泽的心泽之处才能孕出巨蛋来,这心泽是汉时一艘大船沉在这里,船上三十位孕妇所掘之物,当时这三十位孕妇是从番禺而来往海南而去,去看望驻守海南的夫君,只因这张骞走通了丝绸之路,这汉王又要宣扬汉家威信,在南海建立一个海上丝绸之路,这海南便被派去一万子弟垦荒、建立码头,这三十位夫人实际上都是垦荒的军嫂。”
“行至海峡时,这汉船遭遇了飓风,竟然被吹偏了航向,直至在浑沌大泽这个地方,飓风才停了下来,本以为就此躲过一劫,没想到在这浑沌大泽竟遇上了火渊,汉船水手第一次遇见这种巨大的火渊,不知道怎么招架火渊,驾驶着船只想要顺着火渊的边沿逃出去,岂不知这火渊的边缘才是最厉害之物,逃离火渊要么顺着火渊的渊心沿着旋涡走,直至超出旋涡速度,这样被围在火渊中心,火渊消散之时,这人船才能两保,若逆着涡心走,只能被涡心卷进海底落个人船两亡。”
“这船老大不知这火渊为何东西,一艘大船活生生被拽进了火渊之中,那三十名军嫂都是忠烈之人知是今天躲不过这一劫,便跳入海中自发的围城一个大圆,企图凭借自己之力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可这毕竟是妇孺之见,人在大海面前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数十人之力怎能逃过怒海惊涛,就在这时其中两名孕妇已经破了羊水,临产在即,军嫂们附近霎时间就被鲜血染红,这火渊实在是厉害,须臾间一名男孩便呱呱坠地,慌乱之中几名军嫂便要咬断这孩提的脐带,可是这个时候海边的海豚似是听见了这孩提哭啼之声,竟然自发的冲到了火渊之中……”
“成群的海豚一下子冲破了火渊,每头海豚嘴里都含了一名孕妇,直追着火渊的旋涡就往下跑,这些孕妇常住番禺知道海豚的事情,这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船在大海失航时,这海豚通常就是救命稻草,跟着海豚走,一准没错,军嫂们马上就看到了希望,只见火渊的中心如同一口海中之井一般,这井里面深达百米都是空洞,而且火渊中心没有一点的暗流,海豚们一跃而进,就跳进了这火渊的渊心之中,只见一声巨响,军嫂们落进了这深达百米的海中井里面,那海豚见势就咬断了脐带,那孩提落入水中竟然瞬间就熄了哭啼之声。”
“原来这渊心的一块淤泥之地竟然如同人体羊水一般,但这军嫂浑身却无脐带,落在水中眼看着一点一点失了气息,那海豚围在三十名军嫂中间,反复的悲鸣,似乎是在催促他们,但这些军嫂根本听不懂海豚在说些什么,又不一会儿,一位军嫂竟然死了过去,身子如同石头一般缓缓下沉,这时一头海豚立刻就冲上前去,顺势就用牙齿划开了这孕妇的肚子,把这孩子从肚里一掏,便含着这孩提把脐带扎进了那海泥之中,那孩提竟然又如同在肚里一般使劲的在海里吹着气泡,玩的好不欢快。”
“那另外二十几个孕妇马上就知道了这海豚是什么意思,纷纷拿起尖刀朝自己肚皮上一划,海里一片血红,海豚们含着孩提一个接一个的运到了那海泥之中,三十名军嫂却永远的埋在了深海,海婴这个名字便是这个由来,直到宋时,这浑沌大泽又迎来一批新人,这鞣城的规模也就逐渐形成了,但这海泥似乎有毒,这三十名孩提长大之后一直活在海底浑沌大泽之中,他们之间相互婚嫁,在海底的第一代海婴生出来之后竟然都是一个个巨大的卵蛋,卵蛋在十日之内,便自己孵化,但这鞣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里面虽不见天日,却进不去一滴海水,要想在鞣城里面生存就必须把脐带剪断,可新孵化的孩提脐带如同一个水肺,剪断之后这脐带又能像头发一样重新长出,日久天长,这有些人就掌握了一种杀死脐带的方法,那接生婆端来的一盆水实际上就是毒杀脐带的毒液。”
“海婴繁衍至第三代时,孕妇们开始出现了剧变,他们的身上开始长出像海藻一样的赘生物,而且呼吸越来越困难,好几个孕妇在这种剧变之中死了过去,鞣城的百姓便开始质疑这海泥的作用,但那些孕妇一被抬进海泥之中,呼吸便立刻顺畅起来,鞣城百姓便不再质疑这海泥,谁想到这孕妇扎根海泥之中,便开始疯狂的成长,整个人就长成一颗巨大的树,直到这树结出果子来,孕妇才停止生长,这些果子像葫芦一样,一长就是一连串子,鞣城的百姓把他叫做鞣果,瓜熟蒂落之后,这孕妇才慢慢从海泥之中脱颖而出,身上的赘生物才慢慢脱掉,人们把浑沌大泽的这片海泥叫做心泽,心泽之中的孕妇免去了分娩之痛,孩提出生时,只需要把足月的卵蛋搬进鞣城之中,那巨蛋便在日后的时间中慢慢孵化出来,孕妇在产卵完毕之后也不需要坐月子,从瓜熟蒂落算起到孕妇下地走路仅仅半天时间而已。”
“可这孕妇在怀胎之中千万不能动了树根,一旦动了树根,那么孕妇也就只能死去,鞣果也自然胎死腹中,我跟你说的这孕妇不能搬走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合全鞣城之力,把这心泽的海泥一同抬到船上,再不停的给心泽的海泥追加水分营养,应该能够保住这些孕妇一命,但这事情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试,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的成功率……”
那鞣城官长一说,我心里便是一奇,敢情这哑巴带我来这鬼地方是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已经隐约感到胖子口中说的那些多嘎贡人实际上就是这些卵生怪人,而且他也是在向我阐明身份。
很多东西看似有了真相,但是根本上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就比如这个黄河鲧桥,截止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识过一点点关于黄河鲧桥的真材实料。
诚然,胖子他老爸带我们来到这里,我见到了这个哑巴,而后这个哑巴有直接带我见识了南海磁塔的前因后果,但是我觉得这个黄河鲧桥应该还不至于就是能够来去自如于浑沌大泽的那个火渊。
因为两者根本找不到彼此的相似性,但我强烈的意识到了棘人和这些孕妇的某些共性,不过两者似乎根本不能良好的统筹。
棘人是一种毒,周家马帮里的人几乎都是被这个可怕的传染病杀死,而这些孕妇则是一个新生命的开始,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即——一个杀人一个活人。
一时半会儿的想通过这个哑巴共享给我的记忆找到这些精确的答案,我想是多少有些不现实的,一来我们所处的社会有着巨大的社会差距,科学技术与科学认知都存在代沟,而来这有没有糅杂主观臆想,而后又共享给我,这个无从判断。
我不能因为这些就阻断了所有人已经既定好的大计,尤其是郑元帅沉下磁塔这事,我想最少我应该和这个哑巴一起去体会体会,虽然这哑巴没能从根上巧妙的解答我的疑问,但是他带我共享这些记忆的时候,里面的有些东西最少有些参照还有借鉴的意义。
我还在犹豫之中,那个哑巴已经替我张了嘴:“既然这样,那么我们现在就把全城的百姓都召集起来,共商一下这些孕妇的前途……如果他们想试一试,那么我必然的也将配合你们。”
那鞣城官长不禁露出笑意:“那就最好不过,这南海海眼的位置我知道,浑沌大泽的心泽之下就是这南海海眼的蜗居之地,倘若这些孕妇不移走,我想磁塔一沉下来,带给他们的必然是死亡,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么我们就有必要试试带有一丝希望的办法……”
鞣城官长一说完,我便点了点头,他见我点头,于是叫来部下指点一番,那部下领意而去,不久便招来全城百姓,我随后便跟着这个官长一起走到了鞣城城头。
这鞣城城头居高临下,鸟瞰全局,颇有一些巍峨气势。
只听见鞣城官长交代一番,那些百姓便拿着工具浩浩****的走向了城门之外。
我紧跟这些百姓其后,以为这些百姓有什么惊天地的妙计,走近一看,这些百姓竟然分而掘之,原来所有的孕妇根基都是独立的,免去了盘根错节的烦恼,他们只需用铁锹把这些孕妇的根基挖的深些,这些孕妇便不伤一毫的挖了起来。
那些孕妇就像被挖起的树木又要被栽进另外一个地方一样,被各自的丈夫扛在肩头,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所有的树木便被取了出来,其他无关百姓为保守起见,又在心泽之处取走许多海泥,整个海泥装了满满几十桶,大军才又浩浩****的返回城中。
那鞣城官长站在城头问这些百姓是否已经把行李收拾完毕,那些鞣城百姓振臂高呼都已备好,这官长才回过身来问我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对这浑沌大泽地理不熟,就连这些人是怎么把我抬到这里来的我都一头雾水,根本不用说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了。
我对那官长说道:“既然已经准备到位,那么就请大家一起上岸,登上我早就准备好的宝船,郑元帅恐怕你们心有不愿,早已经在船上备下了各种镇魂的符纸,不过这些看来对你们好像根本没有用,我先上岸把那些符纸一一焚毁,免得你们当中有些人被这符纸唬住丧了性命,你们且在船下等候,待我一声令下,你们便一一登船,我们先把船**在海中央,再候郑元帅旨意,我与郑元帅已经商量好,绝不效皇陵坑人之办法,以我之见,狡兔三窟,咱们还得做好时刻返回鞣城的准备,最好不要轻易上了岸,免得人多口杂泄了天机,使得中华龙脉沦于外夷之手。”
那官长见我如此设身处地,心中为之一振,马上安排下去。
我随着这些百姓沿着来时的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了那火渊旁边,那官长才喝停了所有人,人马就地停在附近。
只见那官长叫来那些兵丁,吩咐一番,那些兵丁便叠起罗汉,在这火渊附近竖起一道巨大的人墙,我完全看不懂他们意思,就站在那里干瞪眼望着这些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那些人叠在一起便像舞龙一样来回走动起来,一道人墙上面马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火渊立刻被这巨大的旋涡引到了一边,火渊与人墙混为一体,须臾时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恒更在眼前。
只听见那官长一声令下,所有人全钻进了那个七倒八歪的火渊之中,那火渊似有一股吸力,鞣城所有百姓竟然一一自下而上被卷了上去。
所有人都上岸之后,这里就只留下我与这官长,那官长这时才对我说道:“忘八爷,我与这些兵丁实乃琉璃宫霹雳画中人物,所有人都是有虚无实之人,如今这郑元帅既然造了南海磁塔,那我们这些霹雳话中的人也应该各自归根了,你还须照顾好这些鞣城百姓,他们都是本分人家……”
说完,那人便一把把我推了上去,我浑身马上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吸力,旋涡卷的我胃里叽里咕噜乱想,所有食物几乎一口吐了出来。
那巨大的旋涡就像蹦极一样,我在里面马上就失去了意识,等到醒来的时候,所有人已经都在郑元帅给我们安排的宝船之上。
海上一片宁静,晚霞疏落落撒了整整一海面。
海鸥掠过宝船,我才在海鸥的婉转歌声中逐明朗过来,只见海面上马上就靠近三搜宝船,宝船的栏杆已经被全部拆除,包船上架着一个诺达的黑色宝塔,三艘宝船成斜坡样子,两艘已经没进了海水之中。
船渐渐下沉,直到最后宝塔完全树立起来,那些工匠才驾着小船驶离海面,我站在甲板,把这所有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走不多时,那些小船上的兵丁便一个两个全部倒下,最后船上只剩下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他仰天长啸,做了一个祭天的姿势,然后便带着火折子点燃了船上的炸药。
海面上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声,我跟这些鞣城百姓都看的傻了眼。
我以为此事与我无关,但接下来,我们船上所有人都开始一个一个倒下,所有人的嘴里都冒着血,只有我和那些巨大的树木活了下来……
我恍然大悟,郑元帅果然信守承诺。
此时宝船已经驶出那南海海眼不知道多远,而我,对于这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至于南海海眼,就算是再把我放进跟前,也许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船走到占城时,第一个孩子降生了,但是这个孩子不哭也不笑,那孕妇此时也活了过来,我要咿咿呀呀的跟他说话,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声来,我不禁一呆,原来这些人都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