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水牢
船上的人虚与委蛇、勾心斗角,这是我放眼整条船的第一反应,人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敷衍和应付,当兵的敷衍着当官的,水手们应付着水手长,大副应付着船长。
除了卑躬屈膝这种明显的拙劣表现以外,船上所有的人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这种别扭里面透露着一种狡黠,仿佛处处都是机关算尽的左道心思。
这艘船很大,最少都有五十米长,我数了数船的桅杆数目,这艘船有六个桅杆,整整张起了八张大帆,且每一个桅杆都没有横桁,所有的帆篷都是传说中的硬帆。
硬帆和软帆的区别就在于,这种帆的帆篷上加的有横木,虽然扬帆和降帆时,帆篷会因为加了许多的横木而显得格外笨重,但是这种硬帆比风一吹船帆就鼓起一个大包的软帆更容易受风。
桅杆上没有横桁,则使得船帆可以接受任意方向的风力,如果按照现在的排水量吨位来算的话,这艘船的吨位最少都是千吨以上。
我是从船尾的舵楼踏板上摔下来的,因为我一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巨大的舵盘,这个水平舵柄使我直观的就想到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那种豪言壮语,小的时候做一次海盗船长的梦想在见到舵盘之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至于我是做什么的,我真的一头雾水,现在的情形就好比我是突然间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到这里的,我一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怎么会对自己一无所知的行业那么了解呢?
我站在夹在前后船楼的甲板中间,这个船的甲板最少都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甲板上有几列水兵正在那里操练,士兵们做着刺挑劈砍的各种姿势,号子也喊得极为响亮。
我告别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军官之后,便开始信马由缰的在船上游逛起来,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在船上是做什么职业的,这个时候滥竽充数随便给人帮忙倒显得有些怪异,恐怕到时候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还真应了那句俗谚“溜溜逛逛得个奖状,揍揍玩玩得个模范”,我在这船上游手好闲起来,周围的人反倒是对我多了一份敬意,我每走一个地方,但凡是见到我的人都要点头哈腰的对我奉上一片笑意,那种笑意与这一船的虚情假意显得格格不入,随和的让我这个外人都不禁对这个皮囊有些肃然起敬。
船上的扬帆绞盘都有一个挂车车头那么大,这么大的绞盘起码得几十号子人才能转动,应该说这是一艘典型的两千料帆船,两千料的帆船,而且还是一个战坐船。
我站在甲板上看了看后面的队伍,海面上行驶了不下于百艘大大小小的类似帆船,结合到这些军官的穿束,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拉着我手的人绝对是在郑和的船队里述职。
除非是海战,要不然真动员不了这么多的船只,但是明代似乎贯穿至终都没有规模这么大的海战,就算是有,在时间上也与这些船队不符。
我是一个明史老司机,知道一些历史。
明朝比得上这种大规模的海战只有两次,一个是万历三大征朝鲜之役中的露梁海战,一个是郑芝龙大战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刘香海盗联军的料罗湾海战(注:荷兰东印度公司与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有本质区别,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未向中国输送过丫片,他们与郑芝龙的海上贸易也仅限于传统贸易,比如丝绸、瓷器、香料以及许多其他商品)。
之所以说他们时间上不符合,是因为这些船上的装备一眼就暴露了他的年代,这些船只上装备的几乎全部是将军炮、火铳炮还有碗口炮。
这是典型的明代早期火炮,这种火炮有两个非常明显的短板,一个是弹药前装,第二就是发莫能继,一发炮弹打完之后必须等至炮膛冷却,才能继续装弹,不然连续的发射次数多了极易引起炮膛爆炸,机动性很差而且射程也很近。
明代与清代不同,明代的君主不管怎样昏庸,当局都是比较重视火器的发展的,特别是正德年间爆发了明葡战争以后,兵备工匠和朝廷大官都十分重视火器装备的改良,因为葡萄牙的先进技术的确让明廷感到了差距,他们也深知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在兵器改革上是不遗余力向西方国家看齐的。
这个时候在明廷工匠和地方大员的努力下,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佛朗机火炮就应运而生了。
佛朗机这个词是明廷对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一种称谓,明朝时期自洪武年间就效仿元廷实行了海禁(虽然有后来声势好大的郑和七下西洋,但是郑和下西洋完全是一种官方朝贡贸易,直到隆庆年间才有了费海禁,开关口的法令),长期海禁导致舌人翻译官对西方国家有误读。
明廷对于葡萄牙和西班牙一直傻傻分不清,就连佛朗机都是从东南亚伊斯兰教教徒的口中音译过来,东南亚伊斯兰教教徒和法兰克人有过交往,以至于后来总误以为法兰克基du教徒就是欧洲人。
而当时最早进入中国的西方人就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依据东南亚人伊斯兰教向明廷的转达解释,明廷就这样把葡萄牙和西班牙人翻译成了佛朗机,这种称谓直到清代都有延续误读,所以明廷把来自葡萄牙的大炮就叫做了佛朗机炮。
正德时期明葡战争以后,明军见识了佛朗机大炮的厉害,以后便疯狂的仿造和改良佛朗机大炮,仅嘉靖年间,兵仗局、军器局和边关驻军就制造了大样佛郎机、中样佛郎机、小样佛郎机,骑兵佛郎机,佛朗机式流星炮、百出佛郎机、万胜佛郎机、连珠佛郎机、无敌大将军饱、钢发贯等十多种,总数达三,四万门之多。
料罗湾海战和中日露梁海战,一个发生在万历年间,一个发生在崇祯年间,远在嘉靖帝之后,如果是这个时期的船只,以明代人硬骨头的臭脾气,船上的装备是不可能这么落后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中日露梁海战时,明军的船上装备的几乎都是佛朗机大炮,而料罗湾海战明军使用的大炮则更加先进。
据史料记载,海盗出身的郑芝龙十分重视船只的火器,郑芝龙在没被明廷招安之前,与西方国家的贸易往来十分频繁,当时郑芝龙的船只上就装备了很多英国进口的大炮,更何况在被明廷招安之后……
我曾经在贴吧里看过佛朗机还有红夷大炮的来源,佛朗机大炮和红衣大炮都是明代与西方列强海战时窃取来的技术。
佛朗机大炮是明葡战争(明代与葡萄牙海战)时,从葡萄牙窃取来的技术,红衣大炮则是明末明荷战争从荷兰人那里窃取过来的技术(也有的说第一批红衣大炮是从被明军击沉的英国船只里捞上来的)。
这个可以说是明朝与清朝根本上的区别,明代的君主即便是在亡国之际都没有出现过一个软骨头,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明廷表现的都十分强硬,而且极善于总结和吸取教训。
与西方列强的船队交战,除了明葡战争、明荷战争之外,明朝还和英国爆发过明英虎门之战,西班牙水师虽然未与明军正面交锋,但是西班牙人要求与明朝通商却被明朝大员明令拒绝,并且明代官员也放出狠话,不走就打!即便是在明廷灭亡的情况下,郑成功仍然强势的赶走了扎根台湾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每一次海战之后,明朝的文官体系就会做出巨大的总结,根本没有清代的那种狂妄自大与不思进取,后世的红衣大炮就是料罗湾海战以后,明朝官员在西方加农炮的基础上改进而来。
为了这一段大快人心的明史,我曾经激昂澎湃,觉得中国似乎并不是一直都是清朝时期的弱国穷国,贴吧里的东西不过瘾,为此我专门在图书馆看过很多的图集。
对于明代的量产化大炮可以说烂熟于心,这种小儿科的东西对于我当然没什么难度。
我顺着甲板中间的楼梯通道继续走,想看看这楼底下的人对我什么感觉,是不是也是这么恭顺,还有顺带着搞清楚拉着我手的这个人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走进甲板下第一层,几个光膀子的橹工就走了过来,他们行色怪异,和上面那些人对我的态度截然相反,似乎什么事情都有意隐瞒我一样,他们这么对我,我当然不能有什么好眼色。
虽然这个人我现在看不清踢不到,但是这人的手一直像一种意念一样拉着我,我被这只手一直拉着又下到了船舱的下一层,这一层里面全部是船员的休息室,船上的人应该是轮班倒的,狭窄的床铺上躺着大量光膀子的汉子,这里鼾声一片,有一股很明显的汗臭味道。
我不敢做出太大的声响,被这只手一直拉着走到了休息室的下一层,这一层已经能够看到巨大的舵杆,大量的橹工这时正在全神贯注的摇着巨大的船橹,每一只船橹上都围着七八个人,他们摇撸的动作非常整齐,而且非常有力度。
船舱每一层的隔层都不高,大概只有两米不到的高度,郑和的宝船最下面的一层船舱一般都是许多用以防止水渗漏的隔舱,隔舱里装的都是砂石,用以压舱稳住船的重心。
郑和的宝船通常都是巨大无比,有人曾经在明代南京造船厂发现过一根11米的舵杆,还有一段长2米的绞关木,舵杆是连接舵盘和水底舵叶的传动轴,一根11米长的舵杆往往代表着船舵楼到舵叶的距离,说明船的甲板高度大致在11米左右,而按照船的基本构造比,这艘船排水量最少应该在2000吨左右。
两千吨的木船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要知道古代的帆船都是木质结构,两千吨排水量的,对于龙骨的强度要求极高,这么长的木头横在船的最底部连接船头和船尾,对于造船工艺要求是相当高的,龙骨是船承重的地基,地基不牢,船遭遇风浪,随时都会塌掉。
但是史书上记载的郑和宝船的尺寸比这个还夸张,正史之中《明史.郑和传》以及郑和的随从翻译官弄书手马欢的《瀛涯胜揽》记载,郑和下西洋最大的宝船长148米,宽60米,有人甚至推测这最大的宝船排水量在万吨以上,也就是一个准航母的排水量……
我们国家到现在才慢慢的积累出打造航母的经验,郑和那个时代已经能够掌握万吨级战舰技术,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不过这种说法有些牵强,一直没有有力的实物证据。
但是这艘船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确很大,很敞亮。
按照常人的思维,郑和下西洋的船队里有粮船、水船、马船、坐船之分,从我接触到这艘船的人员来看,这艘船应该是一艘战船,也叫战坐船,他的主要用途就是拉人用的。
永乐年间明文禁令民间片帆不得入海,所以这上面绝对不会拉商人。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古代人分为四个等级士农工商,商贾人士是排在最低等的一层的,明代万历年间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制造了令人发指的大仑山屠杀华人事件,近三万华人被西班牙人屠杀,这事情最后上报给万历皇帝,结果万历皇帝只回了一封信,说这些流落海外的人都是经商的贱民,是大明的叛徒,西班牙人继而发生了二次屠杀华侨事件,这便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就算是有,也绝对是明朝负责朝贡的出纳会计还有工商管理人员,但我接触到的全部是一些水手和兵丁,只有少数的无关人员。
我被这只无形的手拉到这一层之后便不再下楼,那只手一直牵着我走,我完全没有方向的跟着,直到最后站在了几个橹工的身后,这人才停了下来。
这时这人的手突然一松,我就再也感觉不到这人手心里的温存,但是这其中的一个橹工突然在这个时候回过了头,他冲着我微微一笑说道:“忘八爷,你来了……”
说实话,我挺震惊,因为这个实在有些令我意外,我想不到这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忘八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人的话,只是冲着这个橹工微微的笑了一阵,然后半推半就的嗯了一声以示我的存在。
那名橹工此时换来一个顶班的,自己则从巨大的船橹上撤了下来,接着便推着我走到了一边,行为依旧和另外一帮人那样鬼鬼祟祟。
我想知道的更多,当然就没有推诿的意思,跟着这个人就走到了一边,那个橹工说话很和气,看样子是这些橹工的老大,这些橹工对他也是毕恭毕敬,有一种上下级的明显附属关系。
我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些什么弯弯拐拐,跟着这人就停在了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这时这个橹工开口就对我说:“你听说了吗?这艘船在前面一个野猪岛的时候就要脱离队伍了,到时候船上一大半的兵丁都会撤去,我听船老大说,这艘船是要开到别的地方接一些特殊的人员……”
我不明就里,也不敢乱堆辞藻,只能顺水推舟:“那你们这些人也都撤去吗?”
他说话神秘到这种份了,我只能这么画蛇添足的问道,谁知道那人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沉默了许久,终于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这些橹工都要撤走,但是不包括你,因为这些特殊的人员只有你能够招待,我听船老大的意思,这事情好像是皇上亲自下达的命令,就连郑元帅都没有权利干涉……”
这一番话说的我更加有些困惑了,不过也印证了我的猜测,看来我现在的确是待在郑和的船队之中,想来这郑和是整支队伍的最高统帅,这事情竟然连他都没有权利干涉,这该是一件多么复杂而有机密的事情。
我孤陋寡闻的问这橹工:“那你有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这些我要招待的人究竟是一些什么人?”
那人面色难看的看着我说:“忘八爷,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郑元帅找到你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那人显然是不想把话挑明,言语里都透着一股机警,我见他已经是这副模样,已经不好再过多言语,便装作神情呆滞的表情说:“那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你能对我透露已经是对我莫大的恩情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话突然会这么煽情,那人一听我的话,马上就有些眼急,马上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老八,这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怕招来杀身之祸……你可要有心里准备,我听说郑元帅是要用这船去拉鬼魂……这些鬼魂有四五百条,他们是皇上下令保护南海磁塔的五百死士!”
这一刻我立刻便有些觉悟,看来周家传说中的五百死士确有其事。
我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局外人本不该有过激的反应,毕竟这只是一个穿越或者是幻境,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附身,但是我止不住情绪,竟然突然间变得有些沮丧:“老五,既然这样,我们还能说什么呢?郑元帅是什么人?咱们大明的船队这一路死伤的士兵不止五百人吧?他们为了大明的国威都埋骨他乡,我又能够有什么怨言呢?郑元帅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大明的子民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他的基本底线,既然他都不能左右的事情,我能抗命?就算是死,我也愿意……”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非常的不受控,因为我和这橹工素不相识,怎么会脱口而出就叫出这人的讳号,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就窜上了一件事。
我知道这是拉着我手的那人的记忆,但是此时我已经无法抗拒他的强大同化能力,思绪马上就旋涡一样翻搅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群当兵的突然踹开了我家的门,这是一个非常破旧的茅草房子,我此时正在**酣睡,一群跋扈的士兵突然间把我从梦境中惊醒。
只见一个明代装束当兵的对着一个军官说道:“头儿,就是这个人昨天找到了龙眼!”
那军官有些阴险的一笑说道:“行啊,这种邪门的龙你都能找到,看来铁定就是你了,小子,知道那龙眼是什么吗?”
我马上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我出海大鱼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龙的叫声,那条龙一直在水里翻江倒海的搅动着,而且身上一直冒着汩汩的鲜血,他身上站着一只巨大的鸟,鸟的爪子一直紧紧的抓着这条龙,嘴一直不停的啄着这条龙的脑袋,似乎吃定了这条龙。
我见状十分同情,马上就扔出了一个插鱼的铁叉,那铁叉虽然没有射中那只巨大的鸟,但是却打到了他的翅膀,那只巨大的鸟一下子便受惊铺着翅膀跑了,但这个时候这条龙似乎也没了气,只见他的双眼早就被啄了出来,龙的身子一下子坠入海底,两只眼睛却漂在海面上。
我遇到这种事情当然好不忍让,就把两个龙眼收到了自己的囊中,但是我真想不到才一个晚上这些人都找到了我,我真的一瞬间就有些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不是人,而是海里龙宫的人。
但那个高高在上的军官马上说道:“你是叫王晟吗?你可知道这龙眼是什么东西?”
我只知道这龙眼是被一只巨大的鸟啄下来的,但是他究竟有什么来历我真的不知道:“军官老爷,我真的不知道这龙眼是什么东西,你要的话,我可以马上交给你……”
但我要翻看那两个龙眼的时候,发现两只龙眼竟然不翼而飞,我心中顿时就大惊一场。
那军官不依:“小子,我要的是你的人,不是这两只龙眼,知道怎么回事吗?这条龙是锁在南海里的一条孽龙,那地方叫做锁龙水牢,龙眼里的东西可是好东西,听过相龙眼的事情吗?你们这帮南海疍民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早就有找龙眼相龙眼的传说,龙是什么东西,龙是天地间的灵物,人家眼睛里的东西那都是天机,可是你们这些疍民竟然想通过龙眼找到得道成仙的捷径,找到龙眼睛看到过的宝藏,我也跟你交个底,你今天可是栽了!知道这条龙什么来头吗?这是一位高人画出来的龙,就连这水牢都是画出来的,而且这副画沉在南海的最深处,没想到竟然被你小子给发现了……不是我为难你,实在是你就是这条龙的传人,现在龙被放了出来,没有办法,我只能把你押回去交差!”